郭涛涛:怀念一位行动主义战士

“我们做事情,如果认真的选择了一条路的话,就要一直努力奋斗,虽然可能艰难困苦。但是要一直坚持下去。这个比做学问要难的多了。你试一试。”

——刘湘波

今天中午才获知现年43岁的刘老石因车祸在医院抢救三天无效,于3月24日去世的消息,其实我本可以早知道,因为那天乡建中心QQ群发了帮助刘老师的邮件,只是当时只见到“刘老师”的字眼,没有反应过来是他,真是罪过。他本名刘湘波,原天津科技大学教师,2001年辞职加入“新乡村建设”队伍,遂改名老石。在我眼中,他是一位真正的“乡建战士”。

和刘老石认识,还是2003年大学时期,那时候我以全国大学生支农队四川分队成员的身份去昆明参加培训,然后就见到了他。那次昆明培训,汇聚了西南五省的支农大学生队伍相关成员,只记得当时刘老师精神矍铄,非常有活力地用他带东北腔又夹杂着天津口音给大家讲乡村建设的种种,他有些瘦个头不高,总喜欢穿一个蓝色发旧的牛仔裤,总是喜欢若有所思地来回漫步。

当时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有理想主义情怀且正直的知识分子。因为你可以看到,他一旦提及乡村建设和农民,眼睛里便会散发出异样的光彩,而说到一些问题,内心的疑惑也会出现在脸上。他也是个为了理想而很有行动力的人,否则就不会放弃在学校安稳的工作,毅然投身他所认为的新乡村建设,哪怕一直资金缺乏,经营困难。

那时候早晨大家起来跑步,然后吃早饭开始培训,到中午有学生送来盒饭,然后刘老石就和学生们一起吃,我至今依然很清晰地记得第一天中午见面和他就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激辩。当时我们就坐在一起边说边吃,然后就提到了市场经济优胜劣汰的好处,以及改善农民生活的看法。当然,我认为市场可以解决一切,他不是那样认为,然后两个人就大声在那“碰撞”了。

我说市场经济可以灵活而有有效率地去配置资源,他认为不应该全面市场化,有些垄断必须有,只记得当时他听了我为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的话,眼珠子都快鼓起来又有些愤怒地大声说,你去西方国家看看,电力,能源关系到国家命脉的行业,是全部放开的吗,这能放开吗?你让那些普通农民怎么和外国大资本竞争?能竞争过吗?以前(计划经济时代)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现在呢?

我记得当时我们说的就差要打起来了,谁也不服谁,他一边拍桌子边说,我也面红耳赤……但是我必须承认的一点,那就是他提出的那些事实,对于还是一个学生的我,我拿不出那么多和现实如此接近的事例去辩驳。即便那样,说真的,我是很喜欢他的,因为很直率也很凌厉。他很包容,不是因为观点不合便扬长而去,当他亢奋地去辩驳,你才能看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内心力量。

再后来,我的邮箱里便会有他的邮件,他转了一个石勇和徐友渔论战的邮件,我在邮件里公开表明自己的态度,支持徐友渔,当然,我们继续像“斗鸡”一样争吵,而结果,最后亦从理论转到现实上。他说接触我和一般的青年不同,我能思考,能思考是件好事,但是注意不是为了思考而思考,最终目的是为了拿出东西来。

刚翻出当年的邮件,他这样说:“我给你看这个文章其实是很有教益的,做学问不能用派来框架自己,你看关天茶社里,大家其实已经很难争论出什么东西了,为什么,大家都是在划派,为了自己的帮派吵叫。我觉得这一点徐友渔甚是不错。所以希望你能够以此为鉴。”

刘老石还说:“我们做事情,如果认真的选择了一条路的话,就要一直努力奋斗,虽然可能艰难困苦。但是要一直坚持下去。这个比做学问要难的多了。你试一试。”

后来,我发给他了一篇自己写的论文,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他坦承自己很受益,但是在提出自己建议之前,还是先说的很明白,说他不是经济学专业的,所以很难说建议就很专业。他就自己不知道的,写的很明白,对于自己明白的,便建议一些部分可以选取关键点强调多写几句,他认同的可以坦承,不认同的,也可以以平等的姿态去交流。

再后来,我与他在北京也见过几次,不是在茅于轼老师所开的富平学校培训农民的会场上,便是忙到深夜,准备去赶最后一班大巴车回天津的家。虽然很多人因为他的观点喜欢称他是左派,但是正有如其邮件所言,我认为他不能以派系来划分,因为他所讨论的问题的基础,是现实和行动,这绝对是超越派系的东西,也是因此,我们才可以做到合而不同。

这已经是7年前的事情了,尽管有朋友说,看一个人要看10年才能看出来,但是这七年来,后来虽然自己因为在中国南北辗转,和刘老石直接联系已经不多,但是在邮箱里,我一直能收到他的邮件,以及看到他一直在为他说的那个事业而努力的行动,而从他2001年算起,这正好是10年,我想,他的确是按照自己说的那样为了信念去做事情,他是如此知行合一。

也是这些年,自己断断续续完成田野调查,再选择了做一名记者,在所谓的左派和右派媒体流窜,直至现在变成了一名编辑,其实自己越来越能够理解他当时说的那些话,他的主张类似于萨缪尔森所说的中间道路,一种市场和计划混合的道路,因为市场可以有效率,但是未必能有公平,他所行动的,就是为了这种公平,他说要寻求一个平衡点。

当年和他讨论的问题,我仍然未放弃思考,行动也给了自己很多启示,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车祸,有朝一日我肯定还会和他相逢,我想我们的讨论或许会更中肯一些。而他给我最大的教益,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他所说的一种面对争论的态度,我们不是为了理论而理论的,不是去做一个“真理喇叭”,而行动却是最有力的表达。

对于他所奋斗的新乡村建设,不论结果如何,仅仅从他自己的态度而言,便值得让人尊敬,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行动主义战士。在此向这位用行动奋斗了十年的战士致以最为沉痛的悼念,祝愿刘老石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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