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25日早上,本来要去参加一个培训,因公司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先回了趟公司,忙完正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久违的老朋友老张,我向来不是个善交往的人,但一直以来觉得最幸福的事就是我有一些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我们或许数年不联系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但无论什么时候联系上,一点不觉陌生尴尬,熟悉依旧,老张就是这么一位,电话中老张的声音还是像平时一样不紧不慢,问了我几句近况后,突然来了句:刘湘波出车祸了!因急着要走,手机信号又不是很好,虽然有点突然,但我并不是很紧张,去年我表妹就出车祸了,撞断九根肋骨,后来一点事都没有,老张打电话来应该像我表妹一样是有惊无险,所以就只是条件反射式的问了句:“现在怎样?严重吗?”,然而我得到的回答是“人已经走了!”,或许是天生迟笨,当时我并没觉得晴天霹雳,虽然说这种事不可能开玩笑,但怎么可能!刘湘波,怎么可能!在我连问几句:怎么啦?怎么啦?回答依然如此的时候,我傻眼了,眼泪夺眶而出,电梯里刚准备上班的人都看着失常的我,我机械地走出电梯,不知该迈向哪里,只觉得我生命中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灵魂都是空的,我像一个失去依靠的弃儿一样寻求着庇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另一个好友林华打电话,可惜一直打不通,我又给叶大哥电话,我哭着告诉他:大哥,湘波出车祸了,人已经走了!再说不出一字。
我知道生命如此脆弱,可是这与刘湘波有什么关系呢,他是如铁一般坚强的人,像战士甚至是斗士一样的人,不要说与车祸有关,与死神都没关系呀,可是老天到底是怎么啦?!我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敢接听任何人的电话,不想与人交流,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刘湘波”,我也不敢给嫂子打电话,虽然我知道此时她承受得要比任何人多,可我能说什么呢?年前由于嫂子暂调长沙工作,我、风华、林华、梅姐、叶大哥、叶大嫂还在长沙见过湘波全家,那是多么幸福的一家呀,嫂子的漂亮贤惠、小wenqun特别亲人、爱读书,7岁的识字水平相当于初中生,湘波笑容依旧,其精神面貌尤其是穿着是我认识十四年来最精神的一次,或许难得回长沙陪老婆、会老友、回岳麓山,觉得这么多年来,湘波似乎比读研究生期间更年轻了,当时甚至有种感觉:帅!席间我们几个女人更多地围绕孩子在说话,跟湘波我几乎没说上几句话,唯一记得的就是他说我女儿长得像我多一点,还说嫂子银行应该招我进去,这是个人才(这么多年了,湘波对我的信任一直如此)。没想到这竟成了最后一面!但那个帅气、精神、笑容满面的湘波也就永远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想这也是他永远活在我心中的形象。
这几天几乎不能正常工作,完全不能接受这一事实,在跟叶大哥说过噩耗后,再没有勇气给第二个老朋友打电话,由于工作事情多,我强装笑脸继续着我的生活,直到周日接到daili的一条短信,忍了几天的泪水才失声痛哭出来,不顾身边的同事如此诧异地看着完全失常的我。周日晚上上网在百度搜索刘湘波三个字,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用这样的方式祭奠他,我仔细阅读着所有有关湘波的文章,遗憾的是网上纪念文章大都是湘波从师大毕业以后的朋友和学生写的,而与我们那么多人有关的湘波在师大的生活却很少人提起,终于我看到了原来的沙龙人:沈、莫、李、贺也在用文章祭奠着我们一直以来的精神领袖,虽然多次想动笔记下去天津之前的湘波,可文笔拙劣思绪混乱的我却不知从何说起,今天晚上又收到黎明的信息,鼓励我记下在师大的湘波,是该为湘波也为我自己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认识湘波是在1997年参加的一个自由辩论会《女生栅栏该不该打开》,那一年我刚进大学校门读大一,女生楼1、2栋是用铁门锁起来的,男生不能进去,每个女生宿舍都装了个广播,如要找人,则通过传达室的广播呼叫,当时我住2栋,宿舍对面坡上就是研究生宿舍。这次辩论会无论是从标题(话题极大胆)、形式(完全不像一般的辩论赛抽取正反方,而是大家完全代表自己观点自由上台发言)、主持人的风格(记得当时是由daili主持,反应非常快)、人数(当时记得在文学院215教室,教室全部站满,窗户外都是脑袋,一直到辩论会结束都没有散),还是演讲者的激情和观点,尤其是湘波、沈友军等研究生言辞大胆而新颖,与往日的歌功颂德完全不一样,作为一个从农村来的孩子,孤陋寡闻的我第一次听到与教科书和课堂上不一样的声音,冲击是非常大的,那时更多地是头脑发热,现在已不记得湘波讲了什么,只记得湘波穿了件蓝色的夹克(这是湘波所有衣服中最好的一件,穿的频率比较高,后来湘波把这件他最好的衣服送给了另一位家境贫寒的梁师兄),就这样在这次辩论赛后我加入了由湘波和另外几位研究生(后来都成了我永久的朋友)创建的“哲学与现实沙龙”社团,但从没想过,这个学生社团后来成了我大学前三年的精神家园,湘波成了我们的精神领袖,这里的很多沙龙人成了我一辈子的朋友。
像很多大学一样,社团文化是一个很时髦的东西,尤其是大一新生参与热情最高,但与学校其他社团不同的是,“哲学与现实沙龙”有着鲜明的特色,其影响也非其他社团所能比,更重要的也可以说湘波2000年以后的各项活动实际都是湘波在哲学与现实沙龙中很多思考和实践的继续或延伸,只是方式方法更加成熟。
关注现实、敢于针砭时弊是沙龙区别于其他学生社团的最大特色,我们还创立了自己的刊物《哲学与现实沙龙》报纸(这次北京方面搜集湘波生前资料,才后悔没有储存原来的报纸,成为永久的遗憾),但也因为此,哲学与现实沙龙遭到了校方的强大压力,湘波个人更是备受关注的对象。
沙龙还有一个特点是不向社员收取一分会费,活动经费由沙龙自己筹集,而我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被湘波挑选为沙龙经济部部长(说是经济部实际只有我一人)。与沙龙其他理想青年不一样,天性自卑的我无论是沙龙内部学习讨论会上还是大型自由辩论赛上,我基本上都很少发言,我说不上对湘波等其他人的观点是否完全认同,但湘波他们与身边那些只为争奖学金、当学生干部以便自己毕业有好工作、只顾一己之私的同学全然不同的关心国家、正直的品质让我深感认同,湘波个人的魅力更是深深感染了我,让我这个至今对政治不感兴趣的人成了沙龙忠诚的追随者,并且心甘情愿为沙龙的经费筹措尽我最大的努力。
湘波曾经送我一绰号:从不做亏本生意的李安。这话实际是有来由的,不亏本是因为我想到的是一个不投资只收钱的挣钱点子。当时,河西这边,师大、湖大、工大(现中南大学)三大高校在一起,而师大、湖大被称为没有围墙的大学,师大宿舍外面都是饭店、超市,三大高校给周边经济带来繁荣,也使得商家竞争较为激烈,根据沙龙会员众多而不收会费的特点,我想反正学生都要到外面的商店去消费,如果每个类型的消费场所,我们签署一家合作,让我们的会员到指定地点消费,会员消费完在店主那签字,我们根据消费金额提取一定比例的介绍费,这样的话商家可以争取更多的客户,而我们则有了固定的收入。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湘波,他直夸我聪明,并要我尽快去跟店老板谈。可是我一大一新生根本就不知从哪里谈起,且我一个人力量有限,沙龙人虽然多,但在一开始也脱离不了一般社团的特点:成员之间关系相对比较涣散,所以想法虽然出来了,但迟迟没有得到实施,最后还是湘波自己出马签订了一家做牛肉面特别好吃的饭店:盛盛饭店,合作方式只要我们在饭店吃饭,按金额返点给我们(具体多少不大记得了),一个月一结。在湘波的带动下,我相继签下了邮局下面的一家超市、一家舞厅(记得一张票返五毛钱给我们),这是沙龙经济部做的第一次经济活动尝试,由于缺乏经验,沙龙成员的更替频繁、合作模式的可操作性等原因,这种模式还是遇到了严峻的考验,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沙龙做的第二次经济尝试是,湘波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用极低的价格(1-2折)进了一大批书来,文、史、哲、艺术各方面都有,湘波要我把这批书销售出去,记得当时我们贴出了海报,因为藏书空间有限、时间有限的原因,我们张贴出了海报,所有书按4-5折出售,不高于5折,记得书运来的那天晚上,湘波的寝室就成了销售书店,来看书买书的研究生数量还不少,我将每一次的销售金额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一个晚上过去,手里竟收了上千元钱,看着这么多钞票,心里真是乐开了花。但在寝室销售一是妨碍了其他同学,另一方面影响力毕竟有限,为了尽快销售完这批图书,第二天周末我又将书摆到了学生放学上学必经的木兰路上,这一次效果果然更好,前来看书买书的人比在研究生楼多多了,但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钱和帐都是由我收取的,我一个人根本就弄不过来,到后来根本就没记账了,心里只想着把书快速销售出去。现在在企业做事久了,回想当年,如果不是湘波对我莫大的信任,是根本不可能由我这样来做事的。因为湘波买进书的时候基本上是打包付钱的,对于多少本书、金额是多少,谁心里都没个数,我交钱给湘波的时候甚至数都没有数清楚,钱都放在课桌里,全部抓起来交给他就算了事,挣了亏了我也不知道,那时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喜欢记账,对钱没个概念,要我做财务真是有点看错人,但我想可能湘波更多地还是看重我的老实)。只是当时忙中出乱,让一个可恶的人多拿了一百元钱,意识到的时候那人虽然还在视线中,但由于无法离开只好看他眼睁睁地跑了,为了这事我懊恼不已,我们的经费本来那么紧张,却因为自己粗心损失了100元,湘波劝了我半天也没用。
我为沙龙经费做的唯一一次完全靠我个人力量完成的经济活动就是大二开学前为新生买日常用品,当时师大学生流行勤工俭学,新生入学时只要交50元钱就可以在五舍广场摆一个1米多的地摊公开销售,我进大学时的地理系同学很多都看中新生入学这个市场,纷纷到下河街进购学生日常用品,我建议沙龙也做一次这样的活动,我拿出自己做家教挣来的钱采购了500多元商品,本指望着在新生入学那天摆个地毯销售出去,可天公不作美,开学那天居然下起了漂泊大雨,而师大寝室是不能进行推销的,地理系的同学全部放弃了,但我不行呀,他们是抱着挣钱的目的,我可是为沙龙而战,如果亏了,我当然不会算在沙龙头上,但是湘波不是说我是从不做亏本生意的李安吗?怎么能够轻易放弃呢?我一定要为沙龙经费挣一点钱。既然摆地摊不可能,只有进寝室,怎么进,又怎么让那些新生相信我呢?压力之下,反而灵感更多,我拿着哲学与现实沙龙的报纸突然有了个好主意,因为前期经过调研,我知道我所采购的商品的市场价是多少,我将所有商品的市场价和我的售价进行对比并打印出来,尤其拿出两样东西按成本价销售:锁和饭盒。进寝室推销尤其是新生防备心很强,为打破他们的戒备,我把哲学与现实沙龙的报纸与我的报价单放在一起,为防止门卫查我每样东西只带一样样品,进寝室后,我先说明自己是哲学与现实沙龙的,把我们的报纸发下去,这些新生一般不会反感,然后再说我们社团勤工俭学,有这些东西可以销售,并赶紧问他们买锁了没有,多少钱买的,他们说:2.5元,我就拿出一模一样的锁告诉他,你买贵了,我们的才7毛,在他大呼上当之中,我拿出准备好的报价单让他看我们的商品,对照这个表格,新生逐一对他没有买却必须的商品一一划上勾,我则一个个寝室跑去记录下来,再统一送货过来收款,就这样,虽然只有一个人时效慢,但我还是凭借着沙龙信念支撑将所有商品销售出去,虽然那次售价太低只挣了好像不到300元钱,但心里觉得特别有成就感,不仅因为我是这次学生勤工俭学活动中唯一没有亏本的人,更因为我没有让沙龙亏本还小有盈利,而支持我做下去的唯一理由是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沙龙。我把挣来的200多元钱交给沙龙另一创建人林华大哥,那时湘波回老家暂没回学校,但我一想着他回来知道这个事情后就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成就感。
第一次参加商务谈判也是湘波带我去的,还记得是在定王台的弘道图书公司,湘波带上我跟弘道的老总谈,希望这家在定王台实力较为雄厚的书店能够支持我们在湖南各大学建立图书销售网络,毕竟湘波读研前在公司做过事,跟那个老板谈起来一点都不怯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湘波谈经商,最深刻的是:湘波不是称呼贵公司而是“我们公司”让我觉得特别顺耳,可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句话也不敢说,尽管这个提议都是我的,也有自己的一些具体想法,但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奇怪的是,临走时,这个老板说了句: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能做成呢?虽然说,这个女孩,看起来就是那种特别让人放心的人,但你们要拿出具体方案来。回来后为了实现图书网络销售方案,我经常兴奋地睡不着觉,只是由于毕竟太年轻,热情有余,执行力欠缺,最后这个方案也是不了了之。但多年以后参加工作,这次谈判中,我记住了湘波的“我们公司”、“我们” ,而从不在招聘面试时按一般人的说法 “贵公司”、“你们”,另一方面,这次谈判,我一句话都没说,居然让一个老板这么评价我,让一贯自卑的我觉得特别受到鼓舞。
后来我又卖过服装、销售过床帘等活动,虽然挣钱不多,但确实也没有亏过本,回想起在沙龙的这些经济活动,与其说沙龙得到了少量的经费,实际获利最大的是我,在沙龙与湘波等沙龙朋友一起的日子不仅让我空虚的大学生活从此有了方向和意义,沙龙成了我和很多人的精神家园,而湘波就是我们的精神领袖,更重要的可能在于,在为沙龙筹集经费过程中的锻炼,为我以后走入企业从事实务操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国际项目,需要与很多国外教育机构谈判,因为在沙龙的锻炼我没有一点胆怯,合作方后来知道我是应届毕业生后连连说不敢相信,只有我自己知道,如果没有湘波给我的锻炼机会,我在与湘波第一次去弘道谈判时的表现就会出现在现在的商务谈判上,或者压根就不敢跟对方见面交谈。
2000年我读大三,这一年是我过得最压抑的一年,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向湘波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告诉他我要离开“哲学与现实沙龙”,发出这封信时我大病了一场,多年不曾出现的神经性头痛病又发作了,个中原因自是难以说清,看过李昌平谈及离开乡建的原因“离开是因为太爱它”,那时的我何尝不是如此,湘波没有劝我,甚至没有跟我交流(此时的沙龙由于压力过大,景气也不如从前,后来想湘波那时也定是处于反思和对前途的迷惑当中,而我的离开多少还是有点让他失望的),而我从此不再涉及任何沙龙活动,与湘波他们一度中断了联系,怀着好像背叛的心情渡过了一段最难熬的日子。终于到了6月,湘波等沙龙大部分成员面临毕业,突然有一天接到湘波电话,说是今晚有活动有空可以参加一下,这是沙龙解散前组织的最后一次活动,我们在桃子湖一家歌厅唱歌,可我心情特别难受,沙龙解散后,湘波他们这帮朋友走后,我该怎么办?我没有任何心情唱歌,离别的忧伤罩在每个沙龙人心头,我没有顾得上跟湘波说上一句话,那种背叛的感觉(离开沙龙)还是压在我心头,我以为湘波肯定是对我失望透顶,不再理我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在这次聚会上我遇见我后来的先生实际是湘波离开师大前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本以为他不会原谅我,从此不再理我,没想到临走时他还给我以后的人生作了如此幸福的安排,湘波谢谢你为我们做媒。
2000年湘波毕业后去了天津,而我则在2001年毕业后继续在师大读研究生,这期间与湘波基本没什么联系。2004年毕业后我来了北京工作,工作地点就在人民大学校内与湘波离得很近,但由于工作忙,联系很少,印象中共见过三次面:一次刚到北京不久,湘波在改革杂志社的时候,请我和老公在一家东北餐馆吃饭;一次春梅来北京,我、风华、春梅、黎明去湘波工作地赵庄玩;还有一次是湘波到人大有办公室后我去他办公室。2006年生下女儿后,嫂子还特意从天津到北京来看我。湘波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的经济策划能力表示信任,但言辞中我感觉到他对我目前如一般大学生把工资、职位当成生活目标还是有点不屑,这也是我一直不敢联系他的原因,因为我没有勇气选择与他一样的道路,这种背叛的感觉可能会在我心里压上一辈子。湘波有一次还聊到我是否可以与乡建中心合作,想解决中心的经费问题。因为我也才参加工作不久,且工作压力特别大,没有成行。
2008年我准备回湘工作,临行前,湘波特意叫来在北京的几位沙龙朋友为我送行,席间那种久违的亲切感让我倍感温暖。
2010年1月,湘波带女儿来长沙看暂调长沙工作的嫂子,我们几个久违的老朋友又走到一块,只是没想到这次相聚成了永别!
今天是3月30日,这段文字陆陆续续写了2天,直到今天我才敢发信息给嫂子,也终于相信了湘波已经离去的事实,但对我来说,去年聚会时的那个笑容灿烂、精神、帅气的湘波将永远定格在那刻。大哥一路走好!沙龙人永远怀念你!
李安2011年3月30日23:13分于长沙

祝我们的湘波一路走好!永远怀念!
李安,你好。你和林华文章钩起我对哪段时光的回忆。你还是老样子,坦率到底。你为沙龙做的工作真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