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之缘
我跟刘老石只有一面之缘。
那是2006年冬天,我去北京参加天下溪组织的乡村图书馆研讨会。有幸认识了一些北京NPO的朋友,比如农民之子、乌有之乡。当然,不能错过的就是老石的梁漱溟乡建中心了。
记得是谭翊飞推荐过去交流的,他给了我老石的手机号码。——这个号码一直保存在我手机里,后来发过几次节日短信。转眼四年多,如今人去号空,叹惜之余,唯有继续保留号码,以为纪念……
两天的研讨会结束,我给老石打了电话。可惜他当时不在北京,但他马上让乡建中心的人联系我。辗转两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在掌灯时分来到京郊那一排民房。院落很简朴,办公室墙上贴着下乡的照片,从中看得出老石搞乡建要深入基层实际行动的基调和风格。
晚上听乡建中心的人做总结。十二月的北京,还没有雪,但对于我这个南方人来说,却是寒风刺骨。大家围着煤炉,一边煮面吃,一边轮流做总结。具体事项已记不清,只记得几乎都是总结问题:大到培训班教学方向,小到值日员轮班打扫卫生。不知是寒冷让我成了哑巴,还是相比他们的实干行动,我们在南农实验课题组的无为,让我汗颜。那时真的很懵懂,不知什么理想,什么主义,只是羡慕他们能搞起如此多项目。如今回想,其实这正是老石他们搞乡建的方式吧:不管什么理想什么主义,坐言起行,行动才是实际。
十一点多,大家休息。睡到半夜,朦胧中听到有人回来。第二天早起,才发现是老石半夜回来了。没有风雪,却是夜归人,老石对乡建的热衷和投入,可见一斑。
洗漱完毕,大家排队报到、唱歌,不知什么歌名,记得是革命歌曲的调子。多少有点惊讶,却在那个寒冷的清晨,平添了许多温暖。老石也作为其中一员,跟大家站在一起报到、唱歌。不搞特殊化,平等待人,我看到一个以身作则的老石。
开早会,大家依然是围着煤炉。可能外出一段日子了吧,老石首先听取了大家的报告,询问了一些问题,然后才发言。在我这个外人面前,老石不避嫌,对队员批评和表扬都有。其实是我多心了,大家志同道合,才能坐到一起。在乡建这条路上,从来没有外人。
由于时间紧张,我没能和老石深入交流,只简单介绍了我们南农实验的项目,以及此次来京参加乡村图书馆研讨会的体会,就匆匆离开乡建中心,回到广州。
想不到这第一次见面,竟是最后一次见面。这一离别,却是永别……
后来到湛江创业,再回到广州做保险代理,再到现在将成为保险培训师,似乎离老石的乡建之路越来越远。想想也很正常,正如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读大学一样,必定要回归到现实的社会规则:工作、婚姻、房子等等,以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而那些不变的东西,我想其中有一种叫做“老石精神”。无论是当年在南农实验的经历,还是去北京跟各NPO的交流,抑或只是跟老石的那一次匆匆的见面,都是之后以及今后我人生的一种原动力。
我认识的“老石精神”,应该是既要在物欲横流、经济本位的现实中保持“出世”的积极态度,追求更丰富的物质生活;更要注重保持营造和追寻人生精神家园的“入世”情怀,用行动助人以自助。
不是每个人都选择继续做乡建,更不是每个走出农村的人都愿意回到农村去,但是每个人都有心中一个希望,都能为达希望付诸行动。老石十年如一日,在乡建路上追寻自己的理想,并孜孜不倦的带动和影响千千万万青年,追寻热烈而有意义的生活。我们这些受他教导的千万青年,更应秉承老石精神,在自己的行业领域,贡献社会,努力创造自己家庭幸福之余,勿忘关爱他人,追求精神上的更大幸福。
老石是一个实干家。我们更应化悲痛为力量,用行动回报先生,用行动发扬先生精神。
在乐助会的一次培训上,我用古训勉励一群大学生后生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治天下。”这句话何尝不是老石精神的一次诠释?
过年回家,由征地问题而凸显出来的利益较量,搞得村民之间以及村民跟政府之间的关系异常复杂而紧张。我拿出当年下乡的干劲,叫老爸召集合作社成员,给大家上了一堂政策宣传课。政府多年来只宣传计生和税收政策,当我把《村民自治法》印发给大家,叫大家要依法办事时,每个人都在积极的阅读;当我把现在的征地价跟从房价估计出来的售地价相比较,两者竟相差71倍时,我看到了村民的惊讶。当我即时上网把温总理签署的城市新拆迁条例显示给大家看,明确告知大家中央将出台新政策实行征地价格市场化时,我看到了村民脸上流露的希望。情绪一调动起来,不需要我继续多讲,村民已经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之后从老爸口中可听出各个村民小组选举的激烈状况。
这次开会宣传何尝不是老石行动的一次写照?
收到谭翊飞的短信,告知老石去世,再次无语。汶川地震也好,舟曲泥石流也罢,更不用说日本地震海啸核辐射了,似乎都远在天边,无以触动,而面对身边的变故:表姑妈的肺癌去世、舅母的脊椎大手术、同桌障碍性贫血死门关走一遭……人生的无常,总是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身体健康、出入平安,我们可以无数遍祝福,问题是当灾难真正来临,我们能做什么?我们的家人怎么办?
后来谭翊飞打电话来,问我意外保险的价格,才知道老石生前没有购买保险。我惊讶,更痛心。工作上经常跟客户说,你以为年收入几百万,有车有房,生活已经很幸福,其实你失去了许多,失去了对亲人最根本的关爱,逃避了作为父亲作为丈夫对家庭最后的责任。如今真人真事,更看到说老石妻子一个亲戚只见过他三次,岂不惊讶于老石对工作的执着而缺失了对家庭的关爱,岂能不痛心于自己的失职:为什么不早一点发一条有关保险的短信给老石?
昨天是愚人节,也是张国荣自杀八周年的日子,尊重他的选择之余,却不认同他对生命的漠视。同样,敬佩刘老石对理想的追求,坐言起行的磊落,却从另一方面认为他对家人的关爱不足。无论是张国荣的离去还是刘老石的辞世,都是一种生活的得失:失去了一个楷模一份力量,得到了一种精神一份珍惜。
就用昨天发给朋友的短信作为最后的悼念吧:
当年的白马王子在九展风华再现,
花甲之年的校长将再度感动广州,
而那个独唱“有谁共鸣”的浪子“阿飞”,
尽显“英雄本色”之后,
一跳愚弄世人。
转眼八年,
红馆的刹那光辉已“烟飞烟灭”。
“当年情”,
“这么远那么近”……
让“风继续吹”吧,
不要问广州有木有辐射,
极爱自己,
关爱家人,
才是永恒。
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才是最好的纪念……
邓 枫
2011年4月2日 于广州西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