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跟随PCD印度农村考察团在印度马邦考察的基础上写的调查报告。在写作过程中，借鉴了同行的十一位成员（普路平、高雪松、陈小明、周艳珍、邓文嫦、何德贤、邓贵蝉、吴美玲、方圆、向华、唐友德）的讨论意见和精辟观点，有些资料来源于先前提供的印度朋友写的资料；也得益于KV的玛丽莎和阿西等印度朋友提供的各种调查帮助；也收益于同行的同伴给予的大量的通俗易懂的翻译工作。——刘老石
在印度的马省[②]有个传奇人物，名字叫阿南[③]，阿南出身农民，出生后不久就被父母带到另一个村—-立根村[④]生活，阿南就在这里长大，因而对这个立根村也很有感情。在阿南的眼里立根村就成了他真正的故乡。
阿南从小就饱受穷困之苦。阿南生活的这个村子位于印度西部的高原上。这个地方下雨很少，打井甚至都很难打出水来。老百姓的生活非常困难，每年收入只有270块钱[⑤]（相当于50多元钱人民币）。又加上这个地方土地很少，每户只有5亩[⑥]地，多的20亩，少的才2亩，甚至有五户还没有，所以这个村的农民穷困就可想而知了。
1965年的时候，阿南已经是个25岁的小伙子了，他也象中国的很多青年人一样，决定到城市里去闯一闯，于是他就跑到了印度最大的城市孟买，开了一个小花店。孟买相当于中国的上海，离阿南的家乡也不远，只有五、六个小时的车程。但是穷人即使进了大城市，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孟买到处是睡在大街上的人。进城的农民租不起房子，无家可归，就在大街上找到一块地方铺上一块塑料布，一家人就睡在那里；混的时间久了，就在路边山上找到一块地方，用木板搭起一个棚子就成了家，这个家没有水，没有电，四壁透风，只是挡挡雨而已。在孟买有世界上最大的贫民窟，有10万人住在这个贫民窟。贫民窟已经成为外国去孟买必看得“一景”。
街上的警察老爷对穷人也是不会客气的，经常有人挨打。有一次，阿南实在气不过警察的蛮横，就去和他理论，结果就和警察动了手，这次阿南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警察。
气虽然出了，但是麻烦也就来了。打了警察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花店肯定开不了了，阿南就跑回了家，但是警察局通缉令也跟着到了家，家里也呆不下去了。他想来想去就干脆跑到印度北部去当兵了。他当的是汽车兵，开着车从内地往边境运送粮食，军队的生活很苦，但阿南不在乎，反正家里也一样。
在军队里，阿南见到了更多的困难和不公平，阿南发现到处的农民都在受苦，都在受欺侮，自己又没有办法改变，就非常痛苦：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啊？还不如死了，于是他就决定自杀。但是自杀前还得办一件事，自己的父母那么辛苦的养了自己，他要回去看他们一眼，做个诀别。
回到家，父母自然很高兴。但是阿南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们了，就很少出门，打算在家里多陪陪他们，聊聊天。有一天，躺在床上随手操起一本书，随便翻一翻，见有点意思就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阿南发现这本书简直就是神书，书里就是说贫苦人怎么办的。这是圣雄甘地的书。阿南于是豁然开朗，感觉天亮了。阿南想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就象甘地一样为穷人做事？出路找到了，就不用自杀了。阿南兴致勃勃的回到了部队，他决心重新开始。
回到部队后，阿南开始发愤读甘地的书。不久印巴战争爆发了，看到自己的战友们一个个地在自己的身边死去，阿南痛苦万分。战争结束后，阿南幸存了下来，作为一个从死神边上走回来的人，阿南深深体会了生命的意义，为了那些死去的战友，为了那些受苦受难的乡亲，他决定要象甘地一样，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印度百姓，为他们而生，为他们而死。这一段时间，他读了大量甘地的书，这些书大多都是关于怎么建设乡村的。
1975年，已经是35岁的阿南申请退役，回到自己的家乡，他决定从自己的家乡开始进行乡村建设。从此一做就是30年。
一个人可以改变一个村
一开始工作并不顺利。他住在家乡破庙里，每天开始招呼大家来，跟大家讲道理，但是没有人相信他说的那些东西，况且他还是个通缉犯――通缉令还没有解除。
但是，老乡们确实太苦了。200户人家大多都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主要的工作是跑到老远的地方砸碎石，收入很低；村里高利贷盛行，很多家庭借了贷，还不了，又借了新贷来还，结果恶性循环，永远也还不了，很多人家就家破人亡。为了生存，村庄几乎所有家庭都从事非法酒生产。
老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辛苦劝说，终于有几个人感觉他说的有些道理，就相信了他，决定跟他干一干，试一下，毕竟总比这样穷下去强。
阿南反复和大家商量，大家认为要干的第一件事情是解决水的问题，这是家乡最大的问题。其实几年前政府就修了拦水工程，但是最后失败了。这次还要做，失败了怎么办，很多村民不同意，况且修水坝又要占地。但是有些村民还是愿意试一试，于是阿南就带着这些村民开始干。这次大家终于找到了失败的原因，用了新的方法，水存住了。
见到实效，村民乐了。现在不仅仅有了吃用的水，而且庄稼也有水浇灌了。这样原来不同意的那部分人也就加入进来了。以后工作就变得顺利了。此后花了四到五年的时间，终于取得了一些成果。
接着，阿南又开始村民教育运动，提高村民的文化水平和参与能力。现在这个村的妇女已经差不多有一半都识字了。为了改进现有的学校教育，让学校为家乡建设服务，阿南组织村民开始修学校，因为没有钱，只能慢慢地修，一个学校用了几年的时间。这个学校用军队的方法管理孩子，学校也专门吸收了省里一些两次考试不及格的差等生，他们要用心来转变他们。
在印度有不同的等级，等级制度已经几千年了，很多人努力过但是都没有什么改变。阿南还是下决心来改变这个状况，这是一个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但是今天在这个村等级几乎不存在了，如今寺庙旁边都有最下等的人在住了，村里很少人去关心你是哪个等级的。妇女也是印度最受压迫的人，但今天的妇女可以和男人一样讨论村里的发展规划，她们的发言和男人一样重要。
村里办了谷物银行，专门调剂谷物余缺，村里办了10多家水合作社，用来解决水的使用问题，建了牛奶合作社，组织村民养牛。他们也开始了小额贷款工作，一共有12个小额贷款组，妇女自助小组是很好的组织，她们结合在一起讨论互助贷款，也学习文化。
村民说：“所有成功都源于阿南的领导和卓绝先进的思想。”
尽管今天的阿南已经66岁，但还是个不达目的不回头的人。他去申请教育资金，政府不给，他就象甘地一样绝食，逼得政府没有办法就同意了。直到最近，他还参与了人民信息权运动，为马邦民众知情权法和反腐败做运动推动，反对政府各部门对惠农资金的节流。他声明，如果不行，他就退回原来所有政府发放的奖项，甚至决定仍然去绝食。
如今阿南仍然是单身，仍然一个人住在寺庙里，深居简出。
那么，在立根村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从村民最急需的事情开始：水的问题
当地是属于高原干旱气候，降雨很少，年均降雨量在300厘米以下，因为水少不仅仅导致居民用水困难，一旦到了旱季，村民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拉水，有的时候政府也给拉水。因为缺水，庄稼收成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很多庄稼没有办法种。人们没有办法就到比较远的地方去打工，在家乡的人们也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做砸碎石工作，这个活非常艰苦，但是收入很少，连自己都不一定养的活。政府也曾经想办法解决水的问题，1972年，政府修了拦河坝，但是由于没有考虑到渗漏的原因，雨季之后往往几天就快速渗掉了。这项耗资44万元（9万人民币）的工程彻底失败了。
怎么办呢？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终于拿出了一个新的办法。将村中的所有地域共同分成几个区，每个区就是一个集水区，然后根据水汇集的情况，寻找更好的办法把握水流，大家重新修成了新水坝。这次他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挖基础时挖的很深，直达底层岩石，然后再给它填满黑土，再注水以充满土坝层，然后再用土壤填满，这个过程必须重复到基层表面变成一个仿造的类似海绵的基础，吸收渗透潭中的水分，从而有利于水的有效渗透。这样水就被留住了。
此后村民逐渐摸索出一整套的水土保持的方法。渗透谭、砂石坝、灌木丛林坝、高低崎岖的沟槽等都建立了起来。如今在四个小型流域区域建立了47座拦水坝。为防止沟谷两岸山坡的水土流失，灌木丛林坝也被建立起来了。再在离拦水坝下十尺的地方修井，井外还是井，一个地方三口井坐落在一条150米长的沟渠旁边。
村民也修了各种提灌工程。那些积起来的水经过抽水，可以使大部分村民的土地得到灌溉。但是即使有足够的水供应，也不能浪费水，多少水都是不能浪费的。这就需要有个很好的组织来协调水使用问题，于是村里就建立了多个水协会来协调水的使用。这种协会不仅仅管水的供应和分配，也让村民能够形成良好的互助，产生配合，并在这个基础上组织起来去推动村里其它方面的发展。
饮用水也要通过水互助协会来分配。每月要交15元（3元人民币 ）的水费,自来水一直通到家里。一位妇女深有感慨的说，早年，夏天是村民的恶梦季节，大家不得不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找水，拿着水瓢在炎热的天气下走几公里，对妇女而言是一种相当痛苦的煎熬。但是现在村民家门口水龙头可以保持一天20个小时的水流。
水也带来了生产的发展。不仅提高了产量，很多耗水比较大的品种也可以种植了；牧草多了，也可以养牛养羊了，这样，牛奶业也同时发展起来了。一个农民说：“我有十亩的土地，我种了小麦，洋葱。我的井80英尺深，（六年前挖的）过去常常每年12月底就干了，但现在即使3月份水也可以保持每天2小时，足够一年种两季庄稼。”尽管周围村子的地里贫瘠而缺水，这里的地却葱绿一片，绿油油地闪着光芒。
平等团结是和谐的开始
社会进步必须从人的进步开始。但是印度社会存在着严重的妇女问题和种姓问题，严重影响着社会和谐发展。
印度的妇女问题是个很棘手的问题，妇女基本上是不能参与公共活动的。与之相应的是绵延了几千年的种姓制度，种姓制度是印度的一个顽疾，虽然建国已经60年了，但种姓差别依旧。按照这个种姓制度，印度人可以分四个等级，四个等级都有严格区分，互相不能通婚、交往、吃饭。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贱民阶层，贱民阶层从事最脏和最累的劳动，他们不能住在村里，不能和其他种姓有任何往来，甚至在路上遇见高种姓的人都不能说话或抬眼看。大批低种姓的人都被排除在了发展之外。这和社会进步方向背道而驰。可以想象以这种严格等级区分为基础的社会想和谐发展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为了促进妇女地位的提高，阿南成立了妇女自助小组，让妇女能够依此形成自助，妇女们按不同的年龄，是否结婚，媳妇婆婆之分各分成不同的组，相互学习、讨论，也进行小额贷款的资金自助活动。媳妇、婆婆是不能一组的，否则婆婆就不好意思参与活动了。
村里也成立了妇女苗圃，为妇女服务，如今全村的房子都是男女共同产权，妇女不再是男人的附属，实现了男女平等。每次开村民大会前，妇女都要先开自己的全体大会决定妇女要在会上说什么，表达什么意见。这里的妇女竟然有一半会写字的，而且还有人懂会计。原来的印度妇女如果生了女孩就要被歧视，所以很多人都要先测试，如果是女孩就先打掉，杀死女婴的状况也常有，但是现在村里却根本的变化了，生女孩也无所谓，和男孩也没有什么差别。
为了改变种姓制度，他们开会的时候就让各个阶层一起来参加会议，会议上大家平等说话。另外阿南想出一些办法来改变村民态度，村里人有困难大家要一起去帮忙，不论是什么地位和种姓。如果粮食不够，也可以大家进行粮食互助，调剂粮食余缺。秋收后大家会把多余的粮食搬出来放在广场上，如果谁家粮食不够就可以来拿，等秋后粮食丰收了再还回来，这就是著名的“粮食银行”。粮食银行不只是为低种姓的，但低种姓的人因为地少地薄肯定是受益最多的。就是用这种方法，各个阶层尤其是低阶层的人们得了帮助，形成了全村互助。
现在最低种姓的人也可以和其它种姓的人一起参加会议，寺庙祭拜。就可以住在寺庙的旁边，这种情况在印度是很少见的。
村里的人就这样慢慢的融合在一起，可以讨论村里的发展大计。有了这个人气基础，很多事情就可以做起来了，就开始有了新气象。
村里开始了自觉自愿的计划生育，而要想做到这样一点在其它地区几乎是不可能的。
为了节约，村里的年轻人举办集体婚礼，村里的年青人也被动员起来参与寺院管理。
村里鼓励村民多投工投劳，以此弥补资金的不足，村民都自愿加入学校建设，种树种草；村里几乎所有的建设工作都是村民靠自己的无私奉献完成的。村民其实很愿意奉献，一个土地也并不算多的老人，当看到村里需要他的地的时候，他就毅然拿出1/10英亩（4亩多）的私有土地来给修井，而且不要任何回报。老人说，让大家用上水是一种美德。
虽然阿南树立了权威，但是他并不强迫大家参与劳动，阿南认为自愿参与才可以锻炼村民的奉献精神。但是也会有些人不愿参与公益活动甚至偷奸耍滑的，每次公益劳动后，阿南都会和大家边吃饭边总结，这个时候偶尔就会有没有参加劳动的人跑来蹭吃蹭喝，碰到几次都这样做的人，阿南就会说：“怎么没有看到你来干活？！”讨论的时候这样的人往往会说的很多，阿南就会说：“你不能说话，不劳动的人没有发言权。”村民也奇怪，阿南的记忆力怎么这样好。
村里一开始的时候也会有些人犯错误，对于那些特别过分又屡教不改的，比如酗酒，忍无可忍就把他绑在广场上，晒他一天让他悔过。但是现在村民已经没有什么人犯错误了，也就根本用不上绑人这种情况了。
阿南比较注意用公开的办法表彰那些做出贡献的人。每年12月被定为村里的转化月，要举办庆祝大会，这已经成为全村的节日。村里不同种姓的人都会参加，村里的小孩，妇女也都会参加。庆祝大会要表彰奖励那些做出贡献的人，全村的人都会向那些获奖的大人、孩子祝福。
现在如果你问到村民：村里怎么样？他们就会说：没有人喝酒了。试想，从满村造酒、喝酒到没有人喝酒，这是个多么大的进步啊。其实，村里也没有什么人抽烟，甚至连卖烟的都没有。村里曾经掀起了一次销烟运动――村民将所有的烟拿出来，扔在广场上，一把火付之一炬，从此就没有人再抽烟了。今天当你走进村子里，去感觉村民的热情和友善，去分享村民的幸福和乐观的时候，你不能不去赞叹他们村民教育的成效了。
以今天中国人的发展理念，你也许很难理解他们的成功。你也很难把村子和新乡村典范结合起来。因为村里没有洋楼，没有笔直的大街，没有现代化的工厂，也没有超市，没有花坛绿地喷泉。家里陈设也很简单。但是村民安宁和睦幸福，甚至那里的动物都与人非常的友善和谐，狗都没有咬人的。这是不是成功呢？
仅有自己成功还是不够的。历经三十年的艰苦努力，立根村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典范，不仅仅是一个村子在变化，还带动了周围村子一同变化。周围很多村子都有人来立根村跟着阿南学习乡村建设的经验，阿南就尽可能地安排他们在自己的机构里面做事，以便于他们能够掌握推动村民的方法。
阿南认为，尽管立根村到目前为止被认为是成功的。但是这种模式不应该仅仅限定在一个村子，成千上万村子应该沿着立根村的足迹前进。――这是阿南自己投身于这个事业的努力方向。
你到他们的展室，就会发现竟然有几百个获奖证书和奖杯，其中有阿南获得并由总统颁发的总统大奖。
今天，立根村已经变成了一个农业科学家参观旅游的中心，来自国内外不同地方的人们汇聚在这里学习考察。以该村为基地的国家流域发展培训中心于1996年在此建立，这个中心规模很大，可以接待大量的来访团队。
推动新乡村建设的秘密：组织化和运动式教育
立根村的发展和阿南的努力是密不可分的，如果没有阿南，也就没有今天的立根村。但是，如果仅凭阿南一个人的魅力和艰苦工作也不会有今天的成效。即使有成效，如果将来哪一天阿南不在了，所有这一切也可能就烟消云散了。
其实，阿南的高明之处在于是把自己的奉献和努力作为酵母，他希望引发出更多的东西来，此后更多的还是推动村民的积极参与和成长，让村民成为村里的真正建设者和主人，把一个阿南变成千百个阿南，把一个人的力量变成了千百人的力量，形成了滚滚洪流。
那么，阿南推动村民投入进来的方法是什么呢？用什么办法来推动新乡村建设？
阿南成功的秘密是：全民组织化和运动式教育。
组织起来才有未来
阿南认为，组织起来才有未来，所以第一招就是村民组织化。通过各种组织把村民组织起来，让村民通过组织的推动发挥作用。
村民再多，力量再大，如果没有组织起来形成一股绳，也产生不了多大作用。正是因为如此，阿南在村里成立了各种类型的农民组织：村民自助组织、小额贷款小组、牛奶合作社、提灌设备管理、集水区培训、妇女苗圃、社区学校等。村民自助组织（主要是妇女自助小组）、青年人的互助组织等这些小组既是生产互助的小组也是学习和共同行动小组；小额贷款小组，村民形成20人左右的互助小组，为组内提供信贷服务，比较好地解决了内部资金融通问题；牛奶合作社把奶牛饲养户连结起来，为饲养户提供各种服务；社区学校，主要是办了一个村里12级的学校，这个学校不仅是完成正规教育，也是为社区发展提供人才；青年人的组织，一个是谷物银行，另一个是负责寺庙管理。
这几类组织相互影响，相互促进，一起推动着整个村的发展。其实差不多所有村民都已经被组织起来了。组织起来的团体依靠自己的力量来维系自己的利益、团体存在和社区发展，这些组织实际上构成了共同利益的基本单位。村中人差不多都被用各种形式组织在了一个或几个组织中，所以他们都在群体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通过组织的扩散作用进一步影响整个村庄的发展。
教育其实是一种需要
阿南的教育其实是通过各种方式在起作用。一种是正规的学校教育，这种学校教育主要是为村庄发展提供未来人才基础。另一种教育是成人教育，成人教育和正规的学校教育不同，它主要是通过参与开会、讨论和各种活动来达到教育的目的，其实是一种运动式的教育，或者说是一种群众式的教育运动。
学校教育。其实这个学校与我们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学校并没有什么差别，它有中学，一共十二年级，1200人，孩子不用出村就可以获得12年的教育。有差别的地方在于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一是这个学校除了三分之二是本村学生外，还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是来自邦里（省）其它地区的考试两次不及格的学生。对于一般的学校而言，差生是个负担，但是他们学校把这些孩子吸收进来和其它孩子放在一起进行无差别的教育与学习，学校有他们的宿舍。难道他们不担心带坏了其它孩子？国内的老师定会这么问。他们的回答是他们可以用爱心改变这些孩子，后来的效果确实很好，他们改变了这些孩子。方法也很简单：就是爱心。他们的老师比别的老师每天几乎都要多加班2－3小时，加班都是自愿的，因为他们的带头人阿南就是这样奉献的。二是这个学校的孩子采用的是军队训练的办法来管理的。学生统一著军装、宣誓、敬礼、唱歌、操练，象军队一样采用严格的管理制度，他们期望这些孩子能够有严格的纪律观念。为了锻炼孩子的纪律意识，他们会先寻找一些要求严格的体育活动，让孩子们在运动中学会遵守规则，知道纪律的意义和存在，这比较符合孩子们的天性。也有人要犯错误，犯错误是要惩罚的，办法是背棵大树在草场上跑几圈。
这个学校另一个值得提的特点是有很好的乡土性，学校把孩子组成互助小组。学校会上乡土课和农技课，他们有自己的果园和菜地，都是孩子们自己守护、耕作、收获，他们以此来培养孩子们的乡土热爱，学会农业劳动知识。这使得我不由回忆起毛泽东时代的中小学教育，似曾相识。劳动的目的是为了学习技能，但更是为了陶冶学生的品格，让乡土、劳动成为其血液中的一部分。由此再对比中国今天的中小学教育，何其感叹！
立根村学校好学生的标准是身体好，勤奋，爱国家，爱知识，品德好。这与我们的教育方针又何其相似。但我们又什么办法保证我们的方针的执行呢？如果没有一群热爱乡土的青年人，又怎么能够改变农村的面貌呢？
教育其实也是一种运动，在运动中教育村民
与这种正规学校教育相应的是他们的社区成人教育。技术培训是其中一个内容，但更多的教育内容是村民的乡土情感，家乡责任。想做到这点并不容易，可以设想，在印度农村这种到处都是不平等的地方，又是土地私有，农村社区既没有公共财产，也没有什么公平的精神力量可以制造凝聚力，靠什么来凝聚人心呢？所以，与其说是进行教育，不如说是靠个人极为苦行的道德影响，并由此展开形成一种道德教育运动。这个近乎宗教的教育（其实相当与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要改变旧宗教从而确立新宗教）应该是深入村民每分钟生活的，渗透他们的一言一行，同时也伴随人的一生，最后变为村民的一种信念，甚至一种生活。对阿南而言，他要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可以说阿南是想尽一切办法，竭尽所能，这几乎成了立根村所有工作的核心内容。阿南为此付出了自己三十年的时光。
村民的教育要靠几个方面来完成，一是说服，讲道理，让大家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并推动形成良好的社会舆论空间；二是要将教育蕴于行动中。在做事行动中渐渐培养出新的行为和品格，仅讲道理还是不行；三是要有示范作用，对于村民而言，单纯的道理说教很难服人，单纯做事也未必能上升到品格境界层面，需要有人示范，被示范的村民就会以此为榜样，跟着走，最后可能才会形成一种经常的习惯，成为自己生活中不可少的一部分了，这才是文化。
这些道理和过程在阿南和立根村之间都是一一验证的。村民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寺庙里聚会，这种聚会是印度教徒应该做的，但是乡村的破败也让对神的信仰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大家来到庙里不是敬神，而是打扑克、玩耍。所以一开始阿南就想法说服劝导几个领头的村民，在这些人的带动下，大家终于肯经常光顾寺庙了，这种聚会恰恰就给了大家交流和道德教育的机会。所以，后来再开会村民每次都会来听听，就在这种潜移默化中，村民开始走在一起了，最后的结局是村民离不开了庙，庙成了村民生活中的一部分，其实，在村民心目中，庙的主人不是神而换成了阿南，而阿南又把他置换成那村民自己，村民就是这样找到了自己，找到呢真正的神。如今庙被修得很漂亮，成为村民心中真正的神，但是我宁愿相信那是村民和阿南自己汗水的凝结。
虽然说服是必要的，但是总是有些人是不能说服的，怎么办呢？照自己的方式去做好了。失败也是好老师，一旦失败了，再回来就是。村里有几个人认为要进行村委会选举，阿南告诉他们这样做可能不行，但并没有强迫他们一定不能做，后来他们就到村里面去找农民谈，农民都很不同意他们的意见，他们发现此路不通，就跑回来了，承认错误，继续跟着阿南做事情。
村民如何自愿参与进来其实是村民教育的核心内容。阿南的一句非常重要的名言是，没有人民群众参与的工程项目只能在政府档案文件里实施。
村里有村民大会，这个大会由村民全体组成，共同来讨论解决村里的重大事情。一般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就会开一次，必要的时候两天开一次也行，村民大会推举9个人成立村委会，由这9个人一起来管理村内事务，为村民服务。一般开大会前，村里的妇女、男人还要各自开自己的会，拿自己的意见。通过这种方式让村民都能够提出意见，参与到村中公共事务中来，并肩负起应该的责任。村民参与的热情是很高的，问他们为什么那么愿意参与时，他们说，想知道村中要发生哪些大事，大家也都比较关心这些事；再有自己也想参与意见，有的时候这些事也和自己有关；还有就是每次阿南都会参加，大家愿意和他在一起。
阿南的工作基本思路就是不管做什么项目，就是让村民参与其中，这样不仅仅节省资金，同时也能提高村民的责任意识。83年修建堤坝的时候来自林业局、社会林业局、水土局的资金足够了，但是阿南坚持要让农民投劳，省了20％的费用，他们就用省下来的这20％的钱来推动公益事业的发展。其实让村民组织起来的目标也是为了能够让他们有效的参与其中，也是推动大家行动起来的一个好方法。
关于个人示范作用。阿南已经成为村民的核心和偶像。因此阿南个人的一言一行都对村民有强烈的示范作用，也正是因为如此，阿南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道德修养和生活习惯，他不抽烟也不喝酒，生活简单俭朴。甚至至今都没有结婚，有点像个苦行僧。
发展其实就是再造出有新文化的人来
但是问题在于仅靠说服、行动教育和个人示范的作用，如果不能形成一个很好的持续的影响，那么这个作用也一定是短暂的。如果想形成可持续发展，就必须要形成一种可以让整体认同的新文化才可以，这种文化就是这种说服劝导的内在的核心价值理念，也是教育的目标和个人示范作用的持续。先前的道理、行动以及个人的影响可能在一段时间内产生影响，这种影响一开始极可能是一种外在的压力、内在的感动和道理上的认同，但必须有能力让这一短暂的行为转化成一种习惯，这样才不至于让感动消失，也不会在精神引导者离开后，所有的东西重新复归到原态。从这个意义上讲，说服劝导不过是一个过渡阶段，是否度过过渡阶段转为内在的修养并持续下来至关重要。这是最难以做到的，但确实又是一个良好发展必须的，此后不断的运动式的教育也就成为固化这种修养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会比较长。
立根村历经三十年是否已经形成了文化呢？我们问，阿南不在怎么办？村民说，不在就不在，我们还会这样，不觉得少了阿南会有什么改变。村民说，你也许不喜欢药，但你知道他是好医生，并且为你好就够了。
阿南说，如果一粒种子落在磨盘中，它将粉碎，从而失去它的存在，但是如果该种子被种植在地里，它就会发芽长出稻谷并且生出成千上万个种子。这揭示了生命不可阻挡的强大的创造力。
这也正是阿南希望的，他希望有更多的阿南能够站出来。他坚信：这个世界可以改变。这种改变是从一个人的奉献开始的，一个人可以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