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焯宏:叫一声同志太沉重

2010年11月26日晚,我在桂林的“青年人成长与社会发展工作坊”上做分享,快要开始了,我一遍遍地问组织者:“刘老石老师呢?他来了吗?”之所以这么焦急,是因为我的分享很大程度上是向刘老师致意的——在2007年的时候,我就是因为参加了刘老师担任负责人的梁漱溟乡建中心办的“和谐时期 NGO领导能力培训班”,从而得到启蒙(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系列培训),并被中心的青年人身上那种艰苦奋斗、追求理想的精神所深深打动,这对我后来选择 NGO这个行业,有着关键的影响,我很希望借这个机会向刘老师汇报我这三年来的成长。

分享完后,工作坊的朋友们希望刘老师说几句,刘老师没有推辞,他回忆起三年前对我的印象,勉励我做“人性和民主的守望者”。

我听完非常感动,站起来回应道:“谢谢刘老师。2007年在中心学习的日子,对我的影响真的很大。虽然我不是‘农村发展人才培养计划’的学员,但我一直以自己曾经参加过乡建的培训为荣……”我说的可不是场面话,我在广西接触过一些受当年支农运动影响而发展起来的高校三农社团,他们的朴素作风、精神面貌、对农村的感情,都是其他日益势利的学生社团所不能比的,这就是乡建的影响力。

第二天,刘老师给我们讲《当代文化演变与青年价值重构》,跟三年前一样的是他对社会问题犀利的批判、深刻的反思,而对当下形势和“左、右”的清醒洞察,则显示出他思想的不断进步。尤其令人难忘的是,刘老师每当提出一些立场鲜明的观点后,会热切地问我们“对不对?对不对?”那种激情,让人震撼。那时候我绝对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刘老师。

在我得知刘老师离世当日,由于还有几项工作任务在身,来不及释放心中的悲思。直至数日后,我在宿舍偶然间看到《士兵突击》中那感人的一幕——钢七连新兵入连仪式上,已经成长为班长的许三多大声问新兵:“当战斗至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气扛起这面连旗?”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当公益道路上的前辈逐渐远行,我们这一代在前辈的开拓、支持下成长起来的公益青年,是否有勇气有能力接过他们的旗帜?我们能否成为像刘老石老师这样,关心青年成长,心忧民族未来的垂范?

我想起,在公益界另外一位前辈梁从诫先生的追思会上,梁晓燕老师回忆起梁先生2003年和她说的一段话:“晓燕,今天晚上能跟我一块吃饭吗?我心里憋得慌,我想跟你说说话……这些话憋在我心底很长时间,因为我不能跟年轻人说,因为我们团队的成员都很年轻……你觉得有力量吗?觉得我们能坚持下去吗?我怎么常常感觉到我们那么无力、那么无奈呢?”梁先生内心悲苦却出于对青年人的爱护而无法诉说,以及他和梁晓燕老师相知相惜的友情,实在让人感动万分。

我记得,这种同志般的友爱,在中心的时候也是经常可以感受得到的。我至今仍不时想起中心的同志教我们唱《切格瓦拉》;想起我坐娄文静的自行车去接从人民大学晚归的秦岭;想起卢欢为了节省培训经费而吃得很少;想起刘老师为我们做土豆蛋;想起我因走访北京的NGO而在培训结束后寄居在中心,有天晚上中心举行气氛热烈的思辨会,刘老师跟我说“你也可以参加他们的讨论”……

刘老师始终是关心青年、相信青年、寄希望于青年的,他的一些观点或需商榷,然而他关心青年成长的拳拳之心,日月可鉴。刘老师是严厉的,毫不客气的,但那只是因为对原则的坚守,对于青年人由于经验不足所犯的错误,他批评过后,从来不会记在心上,我觉得,他是打心底里热爱青年的。

有一张照片:刘老师左手拿着包子,右手拿着笔在大白纸上写字,上面的观点很能反映刘老师的性情——“‘在大学期间的支农活动中,锻炼成长,在心中留下痕迹,强化责任感,保有这样一份对农民对弱者的关注和同情,然后,回归到主流社会中,争取、奋斗、谋求尽量好的自我发展,在力所能及之处,对农民对弱者施以援手……’——对一部分人来说,这是从心里放弃的借口,自我安慰的最佳说词;对有些人来说,这又是一种必然,因为他们原本就不属于坚定的为最初的理想而奋斗不已的人,最糟糕地怕变成了叶公好龙者!”

刘老师的离去,无疑是整个中国乡建事业的一次重创。而返观目前的整个大环境,权力阶层的无声收网,温和的持不同意见者的遭打压,实在令人心忧,正如刘老师所言“这个社会留给改良者的时间太少了。”从民国公民社会气象的初现,二十二年前的流血,到今日的倒退,让人悲叹为何我们民族在追求自由、民主、幸福的道路上总是如此多舛。

然而,内心的种子一旦播下,便永远不会停止生长——刘老师所投身和推动的大学生支农运动、乡村建设和新文化运动,不知道影响了多少大学生!他们“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马永红《乡建路上失去一双奋力前行的脚》),有这样一大批(迈向)觉醒的青年人在,我依然深情地相信未来,我坚信中华民族是有祝福的。

刘老师离世翌日的晚上,我主持一个沙龙,结束后,和分享者启婵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感觉她很累的样子,也可能是悲伤仍未散去。和她一起下楼,临别,我说:“一定要相互鼓励啊,启婵,保重。”她微笑应道:“你也是。”

是啊,都要保重,为了逝者未成的事业,为了我们的友谊,为了他年花开时的重聚。

保重,温铁军老师;保重,建生;保重,卢欢、秦岭、亚丽、雪侠、文静、杨静、万敏、吴霞、江枫、李许、草根大哥……

保重,所有乡建的兄弟姐妹们!你我都是并肩同行的同志,只是如今,叫一声同志,已然太沉重……

老石的照片 By 陈焯宏

中心每天的早练,集队时队员们的口号“为农民服务,为理想奋斗!”队列中左二为刘老师

老石的照片 By 陈焯宏

刘老师做的土豆蛋很好吃,记得在中心时,每天开饭前他都会喊“开饭喽,菜不多,菜不多!”

老石的照片 By 陈焯宏

刘老师和贾西津教授交流,很少见他穿得这么正式,平时他总是穿那件招牌式的“狗屎黄”,还经常拿来批判消费主义

老石的照片 By 陈焯宏

中心晚上经常组织讨论学习,气氛热烈。这是我拍的中心照片中最喜欢的一张,觉得有一种深沉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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