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玉平:怀念我们的良师益友老刘

怀念我们的良师益友老刘
夏威夷时间3月21日下午6点半,小白MSN给我留言:在吗?刘老师昨天晚上出车祸了,先不要公开,他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别告诉太多人,我们等情况。等我看到消息,追问详情,她已下线。当晚,另一个在天津的老支农队员建洋也焦急地通过QQ告诉我,头天晚上20点出事,中午还在昏迷。建洋说他下午还要去医院,我请他转告对嫂子的问候,希望老刘快点好。并请他及时告知我最新的情况。22日晚同一时间,收到小白另一条留言:多祈祷吧,等有情况进一步告诉你。于是我一直焦急地等待,大清早起来,明明知道国内是深夜,也要打开QQ和MSN看有没有情况好转的消息。23日晚,我问小白情况怎么样,她回复:不是很乐观。继续找建洋打听,他说情况有好转。于是我在心里祈祷老刘挺过难关,快点好起来。没曾想,昨天傍晚刚上MSN,就听老婆说老刘走了。赶紧登陆QQ群,支农队友们悲痛不已。

最后一次见老刘是在去年3月,我在北京参加英语培训。刚知道我到北京,他就说要请我吃饭。一天下午,收到他的短信,说他在天津到北京的火车上,问我是否有空,晚上一起聚一下。问吃什么,我说什么都好,见面聊天最重要。他说去民大旁边吃诸葛烤鱼,那的鱼很不错。然后他忙着打了一通电话预定,没有定上。他到人大后就径直去民大旁边排队。我叫上一起在京培训的另一个和他一起去过印度的朋友一起去民大。等我们到达民大,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人太多了。快1年没见他,突然觉得老刘看起来真的不再年轻,中年男人了。长袖T恤外套西装,斜挎着的还是那个双肩包。还是一脸笑呵呵的,精神很好。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得知他排了很久的队,我说不行换个地方吧,吃啥都行。他很坚决,就去这家。朋友开玩笑说,培训食堂伙食差,找老刘你是改善伙食。朋友说,你背的还是06年去印度时的那个包啊。老刘呵呵笑,这包质量好。他就是这样的人,一件西装,一双皮鞋穿若干年,朴素的能和农民朋友没区别,这样才能和农民交心。那天聊乡建不多,回忆了些他们去印度的故事。我早听同事说过,他在印度请一个妇女缝衣服扣子。同事们都笑他。他却不知他们因何而笑。然后聊了聊我们的培训和这个项目。他真的是点子多,当场就说,让我牵牵线,有机会可以让我们这个项目的人跟乡建的同志搞搞交流,都是来自弱势群体或关注弱势群体的人,肯定有很多思想的碰撞。可惜后来我忙于英语学习,都没再想这个事。吃完饭已经是晚上11点多,我们回培训学校,老刘说要去中心,从民大过去要倒一次公交。我和朋友说,那么远,到温泉怎么也得凌晨了。这就是老刘,永远不累。这么多年,每周奔波于京津之间,然后从北京站坐地铁,倒公交,到搬得越来越远的乡建中心培训基地。京津高铁开通了,但他不坐,要把钱省下来支持农民合作社建设。从北京站到乡建中心,不堵车也得1个多小时,还得倒车。算下来,一个单边再快也得4,5个小时。每次一到中心,他就忙着开会,组织大家学习或讨论工作安排直至同事开始打盹实在进行不下去。与他共事2,3年,没见他歇过。

在北京培训期间,我去过几次中心,但都没有见到老刘。6月份到北京,准备来夏威夷。走之前几个支农好友一起小聚,我叫老刘,他说那几天忙着开会,没时间。没想到,3月一别,竟再也没有机会再见面。前几天听说这事,我还惦记着6月回国就去看他。可是……

最后一次收到老刘的邮件是去年的12月30号。我在“沃野千里”邮件组里祝大家新年快乐,顺便说自己在夏威夷也开始种地了。老刘回复说“那里地有多少钱一亩啊?你们种的地是私有还是公地啊”。我没有回复他,因为没有调查,不清楚。后来也就忘了。

自06年4月离开乡建中心(离开之后,就深感不妥,项目还没做完,就闪人了。至今想起来,还是很不厚道。但是老刘宽宏大量,他理解我的难处和苦衷),以后与老刘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日常联系也少。

09年6月,他和邱总,乐乐,人才计划的秦岭等,去贵阳参加一个交流会,正好我和老婆也参加,晚上一起到我在贵阳的出租屋里吃了顿便饭,喝酒叙旧。邱总继续畅谈他的平民教育,而老刘仍谈他的大学生支农和合作社。我则跟他请教在贵阳的合作社怎么接着往下走。乐乐晚到,自带了好几瓶啤酒,与老刘畅饮。东北汉子的老刘,白酒不在他话下,尽管很少见他喝。我让大家来点吕邦列家乡的枝江大曲。大家只是意思了一下。临走,我将小瓶二锅头塞给老刘,让他在火车上喝了好睡觉。本来是买的机票,后来听说资助机构只报销火车票,他便退掉机票,改坐28小时的火车回京,不愿意让乡建中心多花一分钱。我让他提上一大壶朋友送的60度的“烧刀子”带给中心的兄弟们。后来,又通过他和小白两次请温老师写推荐信,帮了我很多忙,我却从来没有回报过他,甚至有的时候谢谢都没说一声。

07年3月,我去廊坊参加有机农业培训,经过北京,他在人大餐厅请我吃饭,那一顿有点奢侈,不像支农人的作风。他说破例。培训回来,我去当时的乡建中心基地,老刘亲自操刀,炒了个土豆烧肉。我知道,中心的志愿者平时多为素菜,油水不多。这已经是很高的礼遇了。记得一个贵州的大学生去过中心后对我说,志愿者的伙食,跟他父亲在建筑工地的伙食差不多。听得我很心酸。当时的基地已经比06年我们在赵庄的时候大了很多,志雄等人正在修生态旱厕,中心正在准备发展生态农业,先在院子里实现蔬菜的自给自足。那次停留时间不长,没有参加中心的晚间学习和朝话。但已经能感觉到,老刘比以前包容了很多。对他原来嗤之以鼻的生态农业,也愿意开始尝试。虽然仍是对一些基金会的做法强烈批判,但也开始看到人家的长项。
07年1月,我请他到贵阳给做生态农业的朋友介绍合作社,以及绿色联盟的经验。他当时在武汉参加大学生支农交流会。大清早起床,倒了几次飞机,才从武汉赶到贵阳,第二天讲了一天的课,次日清晨就返回武汉了。机构给他讲课费,他说,这钱拿回去给中心添置锅炉。中心自04年正式成立以来,从来就没有宽裕过。所有人员均为志愿者,不领工资。有项目就领取极为有限的补贴。有一次和资助机构谈项目进展,项目官员不解地问,明明预算是火车硬卧,你们怎么都是坐硬座。老刘说,要把钱省下来,用有限的项目资金,做更多的事情。用20个人的预算培养出30个人才计划的学员出来。中心成立后,没钱租房,于是搬到偏远的郊区。找房是件大难事,他也跟我们一起找。为和房东讨价还价,常遭房东白眼。

因为他的课,贵州的朋友开始自发组织合作社,搞蔬菜配送,办的红红火火。农民带头人在家里贴上大白纸,写上“联合购销,风险最小;资金互助,制度重要。”这些,都是这位村民从老刘一天的讲课中学到的乡建经验。

感谢老刘,在我04年珠海工作不如意之时,接纳了我到湖北三岔继续蹲点。那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从此开始在NGO的工作。初到三岔就开始讨论成立乡建中心,国荣则在北京忙着注册。中心一度从车道沟,搬到东坝,再搬到赵庄,颠沛流离。想着大晚上的搬家,道不尽的辛酸。搬家公司的农民工友见到满屋子的乡建培训资料,以及原来的上访材料,急了眼。这么多书,要搬到啥时候啊,这趟肯定亏了。记得从三岔刚到北京,在交大东门的一个单间里见到国荣,因为没有钱,他已经连续吃了几天馒头。一路走来,没有老刘的感召和带动,大家是不可能坚持下来的。与村长,常主任,小白,国荣等一起在中心共事,尽管平时因意见分歧和工作方式对老刘也多有抱怨,也有争论,但都明白,为了共同把事情做好。老刘是为乡建,为大计,而我还对他多有埋怨,相比之下,渺小好多。记得有一次,因为项目操作的分歧,我和老刘吵得不可开交,然后他摔门而去。第二天又重归于好。老刘说,要开诚布公,坚持批评与自我批评。那是一段难忘的苦中有乐的岁月,以至于我到了新的机构,都适应不了舒适的办公环境,看不惯个别世俗的缺乏“理想主义”的同事。也会跟同事分享在乡建中心的“志愿精神”和“艰苦奋斗”,分享乡建中心的学习机制。自从离开了中心,自己看书也少了,学习也不多了。尽管当时每天晚上2小时的例行学习是带强制性的,话题和文章都不是自愿选择的,多是宏观层面的关于全球化和资本主义的东西,有些也很无趣。但后来回忆起来,正是在中心的那段学习,使得我对全球化有了初步的认识。

认识老刘是在03年1月去北京参加首届全国大学生支农调研培训。02年底的一天,同学金晶找到我,说他通过时在武汉理工的翊飞在网上的发帖,见到了从北京过来的一个叫刘老石的人,说是动员大家在各自高校成立支农社团,组织大学生参加大学生下乡调查。于是我有机会和金晶一起去北京参加是次培训,然后到翟城过年。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外地过春节。出身农村的我也是第一次真正了解真实的农村。当时,农民税负负担很重,计划生育异常严格。在河北某村,我们调查一个农民被强制结扎,导致医疗事故,多少年过去,仍未得到解决。也了解到乡干部为征税牵牛赶马,上房揭瓦。我们义愤填膺,与乡书记争锋相对,那位书记不得不写下保证查清相关问题的保证书。那一次的农村调查,深深的刺痛了我的心,也使得我开始思考我的人生走向。

03年11月的时候,最开始到三岔启动乡村建设培训,神农架的冬天奇冷,没有炭火,也没有炉子。大白天都和老刘挤在一张床上,捂着被窝办公。烧火做饭,我不会,只能打打下手,烧火,炒菜,都是他干。冬天的三岔很冷,但只要老刘在,我们都感觉有一团火在身边,不寂寞,也不冷。寒假期间,常常不断有志愿者到三岔,每次老刘都要亲自烧个菜,以示欢迎。新乡村建设培训班上,唱歌总是他的声音最嘹亮。最开始,五音不全的我们还羞于开口,但只要他唱了,我们都放开了。至今,老刘《互助合作歌》、《团结就是力量》、《假行僧》的嘹亮歌声还记忆犹新。因为擅长写批评报道,地方官员也对他敬畏三分。刚开始,我们几个都没有真正在农村做项目的经验,而老刘也多是在天津或北京遥控,免不了常常犯错误。他会严肃地批评我们,让我们长记性,但又会想方设法的给我们支招。在小学里做培训,他和村民一起,睡在稻草铺成的通铺上。尽管他每次在三岔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全村人都知道有个北京的“刘主任”对大家很好。

老刘是个执着的人。对他来说,就没有困难事。想到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老刘是个乐观之人。再忙再累,总是激情万丈,乐呵呵的。老刘是个热心肠。我能和老婆走到一起,也有他的功劳。记得我离开中心后,每次有事情需要和我联系,他都是鼓捣她跟我联系。老刘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凡是他知道支农队员,农村社区的朋友有什么困难事儿,他都要出钱出力帮一把。老刘也是个工作狂。为了乡建,舍去多少与家人团聚的机会,一下课就到北京,直到下次再上课。中心成立后,往返北京天津的差旅费,都是他自掏腰包,且在中心不领补贴。早在03,04年的时候,他就打算辞掉天津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到乡建中来,但总是甩不掉。尽管如何,他在中心的工作一点也没耽误。他从来都不知道啥叫累。老刘是个感召力强的人,在他的带动下,全国各地数以十计的大学生支农社团争相成立,支农,调研,乡村建设的星星之火燃遍大江南北。无数志愿者的人生轨迹因他和他带动的支农事业改变。城市的学生下了乡,农村的孩子回了乡,专业与农不沾边的无数学生纷纷投入到涉农媒体,NGO,政府部门,科研机构和企业。原来的农村老访民也转身致力于红红火火的乡村建设。而轰轰烈烈的乡建运动正当时,他却走了。也许是上天不忍心看他没日没夜的奔忙,让他暂时歇一会儿。但上天也太残酷太无情。支农事业虽已经风光十年,但乡建事业,非三年五年十年之事。我们唯有秉承他的遗志,把乡村建设事业做得更好,他才会安心。

老刘,安息,请放心,支农的队伍向太阳。

詹玉平于夏威夷
2011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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