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冰冷的遗体,现在还躺在天津某个角落里。
他希望自己是一块蹲在乡村的坚硬顽石,但他终究不是,他像一颗流星,划破天空的黑暗,瞬间坠落到这个世界里,化作一块冰冷的陨石。
不得不承认,总体上说,这是一个冷漠的世界。刘老师已经走了10多天,对于这位著名的社会活动家,中国当代乡村建设最具活力的实践者,大众传媒并未给予应有的关注,甚至很多很多人并不知道刘老石、刘湘波是何许人。
但是,在一个可以模糊地称为“支农调研”的小圈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刘老师的死,引发了成千上万生前学生和同仁们感情宣泄的狂飙,人们痛哭,写缅怀文章,举行追思会。
很多自称为“骨灰级”的支农队员,因为此事再次聚集在一起。有些可能已经离开这个圈子很久,有些人甚至曾因理念差异,与刘老师产生过激烈的争论。这大概就是刘老师的人格魅力,生前他用流星的光亮照亮、温暖人心,死后,也会给人以感召,唤起大家的记忆,让人们聚拢回来,再次深思人生社会。
彭大鹏博士在网上签名写道,“做点实事,死后有人记得”。1999年左右,他曾在北京与刘老石相遇,他们邀约同道,组织起国内最早的“乡村建设沙龙”。
还有一位重庆海关的朋友,他以前是济和成员,参与过农村社区发展。他和我通电话说,刘老师的死给他震动,他决定考博士离开政府系统,进入高校,有点闲暇,做让人生充实的事情,比如致力中国乡村图书馆建设。
当然,刘老师的死产生的震荡,并非是平板化、直线型。比如,对于那句“做点实事死后有人记得”,有朋友就提出了异议。她说,我就是要活出一个简单平凡的自己,为什么要奢求死后有人记得呢?
对此,我想可以从两个层面回应:一,每个人的确有不同的追求,庸俗平凡与激情燃烧之间,似乎并无孰高孰低之分;二,并非要以留名身后而求索,但死后多少人记起,的确是衡量人生质量的一个重要参照系。如果死后,只有爹妈等几个亲人流几滴泪,说此人生前对社会有多大价值,这似乎有点牵强。
郑州一位朋友偷偷地问我,再过若干年,经过时间的勾画、渲染,老刘会不会登上像梁漱溟一样的历史地位?对于这问题,实际不用再等“若干年”,现在有人已经急火火地回答了,李昌平先生的纪念文章称,刘湘波做过的事,已经超过了梁漱溟晏阳初。
在我看来,李昌平的话可能有点过头,毕竟刘老师的上边还有一个温铁军教授,若讲过去十年的民间乡村建设的领军人物,还是温老师。
这似乎“贬低”了刘老师的地位,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刘老师若有在天之灵,也会对讨论这个问题投以鄙夷。他生前东奔西走,做那么多事情,我们都会认为,那是出自他的志趣与天性,而并不是要确立自己什么“地位”。秦晖教授也仅仅把刘老师定位为一个“好人”,不是他从事了什么伟大的事业,而是这个事业因为有他这样的好人而伟大。
这就是老石陨落到的世界,人们庸俗、琐碎,怀着一点温和的理想,剔除不尽最后一点“名利”之心。也正是刘老师对理想的纯粹,让我们惭愧!
世纪初的这场“运动”,是各色人物的一次风云际会,大部分人呼啸而来,很快又呼啸而散,刘老师却像石头一样岿然不动,十年如一日守望自己的理想。
1990年代末,刘老师在湖南编写他的《哲学与现实》报,在北京组织乡村建设沙龙。彼时,我们这些后生,也在中学懵懂地讨论类似的问题。在河南那个贫困县的高中,农民遭受苛捐杂税的盘剥,基层官员的贪污腐败,进入我们的讨论视野,保振、中军等人附和焦国标的意见,认为应该“为农民立传”,我则提出要“改变农村现状”。我们那时同样怀着理想,激情澎湃,就像刘老师他们一样。
后来我们这伙人上了大学,分散于各地。偶有一天,听说北京一个中国改革杂志社,在组织全国大学生支农调研项目。我们与老刘接上了头,在他的扶持下,我们在各自高校成立了三农社团。2003年寒假,我们在北京见到了老刘,还有一批著名的学者,茅于轼、党国英、温铁军,以及更多的志同道合者,姜柏林、杨云标、谢勇模、胡剑龙、谭翊飞等等。我们的视野骤然开阔。
但是,这个“蜜月”是如此短暂,两三年之后,这批朋友都要大学毕业,各奔东西。一时间,曾经的理想似乎随风而逝,有些人一散,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刘老师死掉。
我毕业时,考上了华中师大农村问题研究中心的研究生,我发短信告诉了刘老师,他回信息说,“你终于有时间多带带你的社团了”。很惭愧,我很快就离开了鞍山,与我的社团的联系也越来越少。直到2008年有一天,我听到社团一位师弟王进发遇车祸身亡。王进发给我的印象很深刻,我当时大四,他大一,他在社团里风风火火,不料,将要毕业时惨遭横祸。他曾是“农民之子”的活跃分子,后与社团的有些人合不来,自己拉出一部分成员,注册了新的社团,名叫“民生之窗”协会。该会与刘老师的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关系密切。哎!现在刘老师也去了,但愿他们一起,在那个世界里不孤单。
在华师,我有幸遇到济和的彭大鹏博士、梅志罡老师、还有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小康协会的同学们,大家多次奔赴安徽的一个村子,再续农村社区发展探索之旅。2006年,我们又来到广州,开展了“南农实验”。
在此期间,我也偶尔听到有关刘老师的项目消息,诸如,晏阳初乡建学院撤出翟城村、小毛驴农场的社区支持农业,等等。但个人层面的联系,一直很少。2008年考博期间,我曾去了一趟人民大学乡村建设中心,但刘老师不在。2009年,中山大学举行农民合作社交流会,刘老师、邱老师、小白等人都来了,我们一起吃饭聊天,刘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地乐观,而且坚韧,谈到民间运动对推动社会进步的作用,他说,“我们就是磨,像磨针一样磨呗。他们退一点,我们就进一点;他们进,我们就再退一点……”
这是我和刘老师的第二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
他对理想的坚守让我们明白,自由、爱情等宏大主题,有超越庸俗现实的更大价值。我曾经说要“解构意义,回归生活”,考虑彻底抛弃意义。现在看来,必须修正。
也不得不承认,老石陨落到的这个世界,有点“虚伪”,这也包括我自己。我们坠入生活的琐碎,不但忘却了以前的理想,也忘却对像刘老师这样的活动家给予应有的关心,哪怕是平时一句问候、一条简单的节日手机短信。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们从来不问一问他们过得怎么样,他们死后,我们却对他们极尽赞誉。这难道不是虚伪吗?说实在话,对于刘老师在天津高校工作的苦恼,以及家庭生活困难,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直到近来读了他的遗作才知道。
我们应该多多关心活着的理想主义者和社会活动家。他们真正在为中国做实事,却很少为人所知并得问候,他们中有不少人“被辞职”,“被失踪”,“被精神病”,悄然消失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就在昨天,笑蜀黯然离开了南方周末报社,就在几天前,艾/未/未遭到了警方的调查。我们应该通过尽可能的渠道,向他们表示敬意,送上问候,给以援助。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温暖,他们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大概就是刘老师的去世,给我们的一点启示吧!
贾庆森
2011.4.10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