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石:从牛圈中走出来的新乡村

 对于只从教科书上了解过印度的中国人而言,要描绘出印度农村的样子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根据已有的理论和资料的判断,我们经常会把我们对印度农村的想象和贫困、肮脏、痛苦联系在一起。

然而,眼前的这个印度村庄着实让我们有点吃惊,村子异常的干净。刚刚走进去的时候还并没有太多的感觉。走进这个村中小学,孩子们就跑出来献花――献的是从树上采来的鲜花。村长介绍就是这些孩子们每周用两个小时义务打扫村中的卫生,不由得有点惊奇――这真是个一举两得的聪明方法。然而当我们看到小学里竟然是用学生荡秋千的动力获得压力来提水为树浇水的时候,我们简直就是觉得如同见到天外来客了。

接下来在这个村子遇到的一切就几乎就都是在意料之外了。

                   一切都在变化

村子位于德干高原,是缺水区,降水量在300毫米以下,属于严重缺水。无论是生产还是生活都受到很大影响。所以如何获得足够的生活和生产用水就成为了关键。

他们就因此设计了一套集水系统。这套系统可以分为水采集系统、水处理系统、水节省系统三部分组成。首先是集水,他们在下雨时想方设法将各家的雨水集中起来,主要方法是在屋檐下端沿着房檐套上半圆形的塑料管,水就可以集中到水管中,然后再把水通过埋在地下的流水管集中;村中央修了一个很深的水井,用来集中各家的雨水;把井中的水提到水塔中进行净化处理,就变成了饮用水;这些饮水通过自来水流向各户,村里就有了自来水。用水需要收钱,一是为了节水,再是为了获得村子自我建设的后续资金。村里也设有手压抽水井,可以把水从深井中直接提出喂牲口和洗衣服,用于非饮用用途的水不需要净化处理就可以使用。

有意思的是他们的节水系统的设计。为了节水,村中设有集中使用的洗衣场,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村民来这里集中洗衣服,洗衣场下设有集水处理系统,洗衣服的水可以再次集中起来进行净化,然后灌溉或洗衣。我们问到这些设计哪里来的?副村长说是村民自己设计的。这套设施也并不贵,全村整套下来也只有150万元(相当于30万元人民币)。

路边的路灯是太阳能的,每个大约3.5万元(相当于人民币7000元),副村长说90%是政府投资,而村里只配套10%。村委会也安装了一个风力发电机,但是发的电只能供村委会用电。

在印度农村厕所是个大问题,想找到一个有遮档的厕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村中的厕所大多是漏天的,而且经常是随地为厕。但是这里不仅有厕所,而且也很有意思。厕所是单独空间、全封闭的,采用蹲式,用水冲的,和城市的没有什么差别,这些厕所每个厕所造价也很低,只有750元(相当于人民币150元左右)。

虽然所有这一切看起来不错,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这样一笔资金如何获得对村民而言也是一个大问题。究竟他们是如何获得村中建设资金的?副村长说他们村中有一部分人在政府中工作,他们就设法说服、鼓励他们为村里做贡献。他们就是用这笔公职人员捐款把事情做了起来。事情做起来后由于做的出色,他们因此获得了政府的两笔奖金,后来就用这两笔奖金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我们看到的这些事情都是利用政府的奖金做起来的。

虽然资金有了,但是如果单纯依靠政府的投入也肯定没有办法把事情做的好,同时资金也肯定不够。所以在任何一个农村都是一样,必须有村民无偿参与才可以。所以大家都比较关心村民是如何参与到村里建设的,参与情况如何,副村长说村民还是非常愿意参加各种劳动的,如果碰到个别不愿参加的,最后也会迫于村中舆论压力参与进来。其中妇女是很活跃的一支建设力量,为了鼓励妇女参与,他们就把参与村中公共活动的妇女的名字写在他们家的门上,同时也将家里房屋的产权转给妇女一半(原来只是丈夫的),这样就使得妇女很愿意投入进来。他们曾经成功地把村中参与活动的妇女分成10个参与小组,每组都有8—9个人,大家一起来讨论村中发展事务,保证参与到村中管理事务来。

   为了增加农民的收入,村中建立了奶牛合作社,有100户参加,每户有牛至少1—2头,村里的农户几乎都参加进了奶牛合作社。合作社成员共同销售牛奶,主要是卖给政府奶场,那里设有冷库,每半个月送一次奶,合作社有几个专门收奶的人每天早晨收奶,他们也有补贴,但是很少,主要是依靠奉献。

除了收奶、卖奶,他们也集中购买饲料。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合作社因为有正规注册,因而可以为各奶牛户提供贷款担保,合作社向银行承诺还钱。而如果奶户以后还贷款的情况不好,他们就会从其每月的奶款中扣回。

如今奶牛饲养已经成为村中的经济支柱,村中80%的地都用来种牛饲料,粮食已经很少种了。全村有牛600头,每年奶总产值是700万元(140万人民币),净收入有200万元(40万元人民币),每户均有2万元(4000元人民币)收入,这在中国也是比较好的农村收入了。

他们合作社的分配方式是从奶收入中提取0.25%作为合作社的积累,然后年底就会按照交易量给予社员分配利润。这样就鼓励了奶户参与合作社交易的积极性。

村中现在有两个奶牛合作社,有一个是专门由妇女来建的,为妇女服务。

不仅如此,牛粪也很有用处,他们把牛粪用来种豆子,一年也有200万元(40万人民币)的收入。

 

问及未来打算,村长说,要把村外山区的集水工程建成,他们还刚刚开始。这不由让我们想起刚刚看到的另一个村(Bar Zar)的优良的集水系统,那个村的集水系统的设计要比这个村更为大气,他们不是以村庄而是以整个村的地域范围(含野外地域)来设计水资源的采集的。他们把整个地区按照地形分成三个大集水区,三个集水区分别有自己的一套集水渠和集水池,大量收集雨水,用来饮用和灌溉。同时在形成流域地区还节节建坝,这样就解决了本地用水的问题,大大促进了本地的环境的改善和生产的发展。

集水区内不许砍伐,不能放牧;同时也规定不能酗酒,要计划生育和村民互助等五个文明原则,这样集水就不仅仅是一个一般的环保手段,它是以集水为起点,来推动整体社区的发展,这个集水系统和中国西部的一家一户的集水方式完全不同,无论是基础理念还是管理和使用上都不同。水利用和管理本来是最需要合作的,但是我们连这个最基本的公共事务协作都没有了。我在想是什么造成了这个差别。

为了降低单一养奶牛的风险,他们还决定发展各种种植,避免单一产业带来的风险,他们打算种蔬菜等高附加值作物。

他们看到了土地不均带来的问题,他们甚至提出用调整土地来解决矛盾。

新乡村建设从牛圈开始

我们本来以为这么宏伟的设计会来自政府和村民的严肃认真的讨论,会有若干论证和报告。但是,没有想到他们的开始确是那么偶然,甚至有点可笑。

村里一直不太融洽,加上村内不同党派在拉票,造成村内存在很多矛盾。2003年,恰逢旱灾,政府就给他们修了牛圈,由于地点离村有点远,大家为了照顾牛群,就住进去。

这一住不要紧,住在一起的时候大家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开始商量怎么能够养好牛,后来就把话题扩展到怎么建设好村子,讨论来讨论去,大家就决定建立合作社。于是奶牛合作社就在牛圈中诞生了。其实,整个村子的发展也就从牛圈开始了。

一年下来,在养牛户推动下,村民大会就召开了,在村民大会推动下,大家决定在村中开始新乡村建设,最后讨论的结果是从做最简单又最必要做的集水开始,于是集水系统就这样建成了。后来就是因为这个获得了政府的两个大奖:邦里的最干净农村奖和全国的最干净农村奖,获得了300万元奖金(60万元人民币),在此基础上就有了后来的家乡新面貌。

所以如果说村子的新面貌也有个开始的话,那就是从牛圈开始的。

“从牛圈开始”不仅仅是在说故事开始的源头,而更意味深长的含义是指他们乡村发展显现出来的鲜明的乡土特色。从这个意义而言,就不那么简单了,尤其是对中国正在兴起的中国新乡村建设运动。

这种从牛圈开始的乡村建设至少有这样几点特别值得我们中国同仁思考:

一、城乡之间要形成良好的互动。这个村的大部分进城工作的人都有意愿并且确实在为村里做贡献,一个是捐款,但是更重要的是贡献智力。副村长本人就在电信公司里面工作,是个很好的工程设计人员。所以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村里很多设施,包括小学里的抽水机也就出自他的手,这一点在印度的另一个邦(喀拉拉邦)就更为明显,大批科技人员到农村去,有的甚至是核物理学家。而中国几乎还没有什么城市知识分子愿意到农村去,至于工程技术类的知识分子就更少了。

二、适用农村的科技――中间科技。这个村的各种设施,无论是集水还是厕所,都不是从城市中拿来直接就用的,而是经过自己的开发或改造,最后变得非常适合农村发展的需要。实际情况是,中国农村也有大量的科技需要——有大量的问题需要解决(比如西部集水)。但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里的科研院所有大量的科技成果却无人问津。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原因在于我们科技成果没有考虑到农村实际需要,他们是为城市的(包括价格)。也绝少有不收费的科研设计。

三、良好的金融支持。合作社可以为农村担保贷款,如果没有这个担保贷款,依他们的贫穷程度是很难养的起奶牛的。先前看的村没有合作社,他们是靠村委会担保贷款的。同时这个合作社把还款和牛奶回款结合起来,而另一个村村委会担保的贷款,则把还款和贷款户的家里上学等活动结合起来(开证明等),以此保证还款的效率。这显示了他们银行灵活的信贷政策。

四、将经济活动和行政管理分开。经济活动不是村委会来推动的,而是让合作社来做,这种方式更有利于提高经济发展中村民的责任承担。而村委会(或村民代表会议)则把主要精力放在村中环境或公益改善上。但又不时对经济活动提供外在的支援。这就形成了一个良好的“经济—行政”的互动关系。

五、村委会要有进行公共行政的资金保障。按照印度的法律每个人要交500元/年(约合人民币100元左右)的人头税,再加上村民的交的水钱,每年就有大约200万元(40万人民币)的村集体财产,有了这部分集体财产再加上捐款,村里就有了为村民做事的资金,而我们中国农村的情况就不同,即使村委会想做事也没有可能。连几个村委会成员的工资都满足不了。

六、全民动员。这个村的发展看起来村长和村委会的人参与的多些,但事实上是全民参与的,他们让小学生担负环境卫生工作,他们想出很多方法鼓励妇女参与发展,他们想办法让村民全体都能介入进来。村民大会就是这样一个推动机构,凡事要经过大家讨论,一起做,同时注意带动那些有不同意见的人。这样的好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节省了成本(几乎很少人拿工资),而是群策群力创造了一个良好的社区动员氛围,全民动员;村民也因此收到了教育,肩负起了自己的责任,成为村里的真正主人。


[①]这是跟随PCD印度农村考察团在印度马邦的考察的基础上写的调查报告。在写作过程中,借鉴了同行的十一位成员(普路平、高雪松、陈小明、周艳珍、邓文嫦、何德贤、邓贵蝉、吴美玲、方圆、向华、唐友德)的讨论意见,有些资料来源于先前提供的印度朋友写的资料。也得益于邓文嫦、何德贤给予的很仔细的修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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