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名:确立最高的尊严

确立最高的尊严
文/涂名(2011/3/28)
还是下定决心,把背负在心里的自责与内疚用文字表达出来。

积压心头,负重前行,实在伤人。

从知道湘波离开人世开始,衣冠不整的独自流泪,夜晚躺在床上,泪水顺着眼角流,眼角烂了,掉皮,新的眼泪来,眼角知道了眼泪咸咸的味道。

从知道湘波离开人世开始,最先撑不住的是身体,到周六,就基本卧床,这几天哪里也没有去,把自己关在家里,觉得自己要垮掉。

阳敏在电话里问:“你说老天爷到底怎么安排的?”
阳敏说她报道过不少文化名人离世的消息,但唯独有两次,她个人内心感受到极大的痛苦和触动。第一次,是捍卫家园,为呼吁保卫金沙江-虎跳峡流域不为建坝所淹,而疲劳猝死的学者萧亮中。湘波是第二次。

于我而言,这一次,足够将我的意志击垮,表哥安慰说:“你不是一直说自己精神强大么。”我说:“我的强大是乐观,遇到困难相信有转机,所以,在可以抢救的时候我很乐观,现在,湘波离去,已经超出我的心里预期。”

湘波,你可知道,不止是和你并肩的乡建同仁无法承受你的离去,还有几乎从未现身你的事业的、曾经与你并肩创刊农村版的同事,一样难以承受这样的重创。

我也想问老天爷:“你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我犯了一个多数活着的人都会犯的错,就是当失去这个人之后,开始后悔,后悔在你经济拮据的时候,伙同一群人到天津,到你家蹭吃吃喝,你呢,自然是全程陪同,还拉上嫂子。那一晚,我们一群人住在你们租住的小屋子里,霸占了所有的床位,连沙发也没有放过,真不知道你和嫂子睡到哪里去了。

多年来,再回想2002年初冬的那次天津之旅,想起我们一群人气喘吁吁的赶到北京西站,想起你气喘吁吁的给我们一群人买火车票,想起我们一群人深夜走出天津火车站的情形,想起你的热情好客和朴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我们,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可你,却是无数次的要奔波于北京天津两地,十年的奔波,要从工作地坐公交车到火车站,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急着赶回天津给学生上课,要从川流不息的人群里赶回北京和大学生一起筹划下乡调研。十年,我想,你真的也许是累了,或许是老天爷都于心不忍,觉得你太累了。

记得初到农村版,在所有纷争变化的日子里,中午和晚上去你和小丘租住的房子里,吃你做的饭,是最快乐的,最随意的,也是最放松和放肆的,更是对抗纷争最有效的减压剂。记得你满头大汗的盛着满满一大盆水煮鱼出来,记得你们猪窝一样的宿舍,记得你们简陋的住所,记得比猪还懒的小丘,光着上半身朗读圣经或者纪伯伦的诗选。

十年后,当我房车皆有,当我只要愿意就可以随意去任何我想去的所谓豪华奢侈场所,可我的心里,仍然从来没有忘记我们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仍然没有忘记你满头大汗在厨房做饭的样子,尤其是,白吃了还不带洗碗的那种白吃。

记得从江西来的某某某主编刁难你,第一次见你的气愤,你把农民送给某某某的西瓜,狠狠的摔在走廊上,据说,那西瓜最后被小丘吃掉了。(西瓜的结局是我一直想讲给你听的笑话。)那是唯一一次见你的愤怒,绝大部分时间,见到你,一定等同于见到直抵人心的笑容,湘波,你知道么,如果要评选全球最有魅力的最原生态的笑容,那一定是你,每一次得到你的笑容就是获得一次养分,如果说多晒太阳可以补钙,太阳公正而持久的照耀每一个人,那么多遇到你,看到你的笑容同样可以滋养人的心灵,因为你的笑容也是公正而持久的照耀每一个人。

好了,铺垫了这么久,我必须说出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情,那就是2004年夏天,小何跟我说,湘波生了个女儿,我们找个时间去天津看看。我说:“好吧”。但仅是说说而已,我们并没有真的去做这件事情,任何理由都不是理由,一个人有心,那件事情说不说都会做,关键是没心,这件事情等到你离去,我再翻出来说,我想还是说,说出来我会轻松一些。

2007年我结婚,我的婚礼你没有参加,我知道你很忙。可是等到那一年的中秋节,也就是我结婚两个星期后,你执意要上我家看看,我叫来了郑现莉和许志永,我第一次贤惠的做了一顿饭,我想,我吃过你那么多次做的饭,也该给你做做饭。临走前,你硬是塞给我几百块钱。我想,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金,永远都还不清。

看出来了么,朋友们,单就我和湘波比,单就这一件事情比,单就对人到底是不是有心比,你们可以指责我是人渣,是牲口,是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即使再贴心的朋友,即使是闺蜜,或者更进一步,即使是家人,可能在付出的时候,偶尔也掂量着回报,可湘波,回报这个字眼,似乎从来没有进入他考量的视线。我想,也许是上天觉得这个人纯真到难以寻觅,所以想据为己有吧。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十年,我没有迷失过自己,从来没有。在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和方向上,我们不尽相同,但我想,忠于自己的内心才是我们每一个人活着的密码。所以,我还要坦诚的跟湘波说,我更愿意致力于建立一个宪政、民主、法制的社会。所以,几乎湘波所有的活动,我都是缺席的。昨天郑现莉和小丘叫我找湘波的资料和照片,我找出尘封的农村版,但照片,除了2002年去天津湘波家的,就再也没有我们的合影。既然道路选择不尽相同,作秀式的走过场就大可不必,留下相片到底要干什么呢,为什么要无耻的混进别人纯粹的理想呢?包括去年温老师六十大寿,我仍然找不出一张我和温老师的合影,既然你有名气,名声鼎沸,那好,那一切都是你的。

生活的奇迹就在于,当理智在痛苦的努力之后绝望的放弃时,存在本身就可能豁然敞亮,人,只有敢于彻底放弃自己,放弃对理智或者移情的依赖,才有可能“孤独的跃入信仰”,成为信仰骑士,只有放弃,才能获得真正的英雄主义,确立最高的尊严。

更极端的说,真要谈“理想健全”,我们就只有放弃,因为严格来说,那是不可谈论之物,而不可谈论之物,例如信仰,希望和爱,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说:“就最好别谈论。”

但谈论的东西是什么,那只能是生活本身:要么活着,要么痛苦,多么艰难。我们必须首先问自己,假如世界就是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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