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丰恒:老师天堂不孤单—缅怀刘老师

夜,是那么漫长。

324日晚,我还徘徊在老师出车祸的不真实,以及探望时又看到他慈祥、如同熟睡的面容的矛盾和悲痛中。张琪突然告诉我,“老刘没了。”

电话那头是他的哽咽声,但我,仍不愿意相信,“今天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手术是很成功,但……”。我们都极力克制,希望做到老师一贯告诫的,老师自己也做到的立泰山崩殂、江河倒流前也不变色的平静。

失去所有希望后,我终于忍不住眼泪在脸颊上肆意纵横,忍不住疼痛揪心。恍惚中,与老师在一起的场景一遍一遍在我眼前浮过,“小吴,小吴,该起床跑步了。”他的语调略带嗔怒,面带微笑。

还未来得及达成为之孜孜不倦的“为农民服务”理想,我的老师,刘老石,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他曾付出赤子衷肠的世界,离开了他倾注平生心血、像亲人一样爱护的学生们。

我是322日下午4点半得到老师出事这个噩耗的。

当天下午4点,我不经意间浏览到张琪的博客。张琪在状态中说,他的老师出车祸了,很难过。我原以为,出车祸的是张琪大学时的某位老师,却也忍不住担心,于是立刻打电话过去。

张琪打消了我原有的担心,却在我心里绷着的弦正要松懈时,沉痛地告诉我,“是老刘……昨天晚上820分左右出事的。”他描述得非常具体、非常细节:右腿骨折,脑部严重受伤,一直昏迷,医生说醒来的机率很小… 

连续挂断,又给张琪拨打了三次电话后,我仍然不愿意相信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我所能做的,唯有立刻赶往天津市第二附属医院。抵达时,已经离事故发生时间一个整天了。现场有老师的多名亲属,以及多名与老师联系紧密的学生、志愿者们。

大家都神情悲伤,默默守候在离重症看护室不远的走廊里,为老师祈祷。谁都不愿意相信:在看护室里接受治疗的人,就是头一天还谈笑风生,一直把我们当做亲人一般爱护的老师。但现场的人告诉我,老师的伤情相当严重,已经经历了多次手术,医生说他能够醒来的机率非常低。

亲属、朋友为老师找来了北京的专家,这个专家也同意医生的说法。不过我们仍然在期待奇迹出现。323日下午五点,与亲属一起,我在病房探望了老师,只看到他的面色比平时稍差,如同睡着了一样,没有发现血迹,也不觉得老师像是遭遇了车祸。

324日上午,老师又转院到天津市武警医院,再一次进行了脑部手术,手术成功取出了残留在脑部的碎片,大家的心情稍微乐观。然而没想到的是,由于过重的并发症,在324日晚上9点多钟,已经坚强挺过了三天的老师终究走了。

这是一个事实……出事时,老师的中枢神经已经受损,抢救时已经完全没有知觉,所以,老师走时不会感觉到疼痛。三天时间里,陪伴老师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是他的十多名亲属,以及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去的二、三十名挂念他的社会各界朋友、学生。

二 

在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老师是我们工作上的上级,他总是做我们的救火队员,不过不会因为我们的过错而责怪我们,在老师看来,“你们都还要成长。”

乡建中心所聚集的青年,无一不经历过老师亲自严格选拔和精心栽培,经历过老师亲自的理论培训和手把手的实践指导。老师说,做为具有社会责任感的青年人,推动社会的进步、人民的福祉可以引为人生最大的乐事;具有这种情怀的青年人,应当为自己的价值观付诸行动。

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件事,20077月,在人才计划三期举办的首次培训上,老师讲到国外某位付出了自己宝贵青春的社会活动家时,忍不住潸然泪下,现场也有不少人随之潸然泪下。这是与老师相处的三年时间里,唯一一次见到他落泪。老师问在场的大家,“你们准备好了吗?”然后他自言自语地回答,“我已经准备好了。”

2000年起,老师开始发起大学生支农活动,不久,他加入了温老师的团队,成为全国大学生支农的总指挥。老师领导的支农团队,旨在消除农民的物质贫困和文化弱势,促进农民的自我组织。

2000年到2010年,受到老师直接影响的学生,人数已达数千人之多,我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由这些分布在全国数十省份,上百所高校的学生所发起的每年寒暑假支农调研活动,参与的人数到现在已经难以准确估计。

老师发起和指导的这场运动,对不少学生形成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形成产生了十分重大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转变了处在迷茫中的我的人生轨迹。在参与的一系列社会活动中,学生们得以逐步从什么也不懂,成长到能够独立面对风浪,沿着老师一贯的教导而行动的青年。老师给予我们的教益,让我们受益一生。

由老师发起的大学生支农下乡运动,在钱理群教授的眼中,它是历史上第五次民间自发的青年知识分子下乡运动。钱老曾问老师,“你们做这个工作多少年了?”老师回答道,“已经做了十年了。”“把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坚持做这么多年,真不简单!”钱老由衷地赞叹。

十年支农、十年乡建,在学术界、民间团体中均产生了比较广泛的影响“一件事,坚持做五年,可以被人认可;坚持做十年,可以成为一种文化。”老师总结说。不过,只有如老师那样拥有非凡毅力的人,才做得到十年坚持。师母告诉我们说,老师为了保持头脑的清醒,有一次拔牙竟可以不打麻药。

在老师的指导下,十年来,参与支农活动的大学生,足迹几乎遍布了全国所有的省份,并且以社团的形式持续性地开展着支农活动。接受过老师培训的农民合作骨干遍布全国,老师领导的机构在数十个村庄建立了文艺协会、老年协会、妇女协会、农民合作社。

2007年,国家出台了《农民专业合作社法》,以正式法律的形式肯定和鼓励农民成立专业合作社。大学生支农活动也已经从最初的无法被人理解,逐步成为凝聚众多关注社会发展的青年人的枢纽。

不过,这些成就只是老师取得成就的冰山一角。老师在青年人培养、农民合作、城乡互动等领域取得的成就,或许只能随着历史的沉淀和人们挖掘的深入而更加得到彰显。可惜天妒英才,老师却早早离开了他开创的事业……

老师的工作量,是人们难以想象的。

老师曾在天津科技大学任教,而做为他理想承载体的乡建中心却在北京,他每星期都会来到乡建中心一到两次,每个星期大量精力都投入到了乡建的事业。

在乡建的事业中,年复一年,老师奔波在分布在全国各地的试验点,奔波在全国各地的大学生支农社团。为了他所钟爱的事业,几乎每一个周末,老师都放弃了与亲人团聚的机会,穿梭于天津、北京。

做为老师的学生,我不时向他抱怨,“工作太多,一群人的事情,到我们这里来,好像变成一个人做,即使是机器人都做不完啊。我们总在不断地往前赶,却没有时间做总结。”

然而,老师却说,“成长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什么时候你们练成我这样了,就行了。”他还诙谐地说,“要让成长追着你跑。”事实上,我知道老师比我们要更辛苦,他凡事事必躬亲,承担的工作量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好几倍。

老师总是以最好的精神状态来带动大家,跑步锻炼时,其他人跑一个大圈会觉得累,而他却要兴致勃勃地跑上两个大圈,甚至三个大圈。

我生活习惯不好,早晨经常不去跑步。老师很生气,勒令我改正,然而我却顽固到底,总是一次又一次让老师失望。老师很无奈,对我说,“小吴,你真像孩子一样。”老师身上时时有一股威严,然而他却极少对我们板过脸。

只是在乡建中心的三年中,不经意间会发现,随着岁月流淌,老师真的在一天一天衰老。看到他眉梢的皱纹,听到他偶尔一声叹息,我都会感到莫名的心酸。

老师太劳累了,直到出事前两天,他还把他一个星期排得满满的工作计划发给乡建中心的志愿者们。现在想来,老师这种做法或许不仅是在告诉我们怎么合理分配时间,或许还在无言地告诉我们应该更加体谅他,只是我明白的太迟了。

老师总是在不停地做事,他从不屑于提及自己的声望和取得的成就。老师曾对我们说,“什么才是一种做事情的状态?就是你成功了不觉得高兴,失败了也不觉得痛苦,就像一块石头一样。理想已经内化,成为你的一种生活习惯……”

老师鼓励我们,要勇敢走上讲台对同学讲“支农史”,阐述它的由来和发展。每次讲述,我们都会为有幸参与其中感到自豪。老师则在一旁静静听,讲到精彩点时,他会忍不住为我们叫好。还有很多次,老师还私下亲自为我们示范如何讲课。

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现在想,或许上天是看到老师真的太辛苦了,才让他终于能够停下来歇息。“往前走,不要停!”老师总说。“你选择的事业与历史站在一起……”这是老师经常告诫我们的话。

“为什么真诚的理想主义者不害怕牺牲?”去年的一天,老师在与我们一起看《井冈山》时问我们。然而,我们回答不尽让他满意。

老师认真地说,“那是因为,他们觉得生存的意义是为了解放全人类。自己有限的生命已经融入到这样无限的事业中去了。虽然他牺牲了,但是他的理想却有人承继,他的事业将由他的同志们继续下去。”

只是没想到老师说的竟是他自己。

吾悲吾师,吾师在天堂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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