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涂名(2011/3/25)
周三晚上,高战来电话,我没接,短信立即来:“湘波出事了。”我以为湘波被有关方面请去喝茶,按通常惯例,说谁谁出事了就是谁谁荣幸的被邀请去喝茶。
打电话给高战,一个肥头大耳的大脑爷们哭得稀里哗啦,有点词句含混不清的说:“湘波车祸抢救无效。”我本能的说:“不可能,不是在抢救吗,只要抢救就有希望。”
电话给小何,小何说我先问问情况。又打电话给李昌平,李昌平表示不知情。一会儿小何的电话过来:“正在医院抢救,最好的情形是成为植物人。”
我马上按照湘波成为植物人获得乐观的心里支撑,因为凤凰卫视的刘海诺曾被医院宣布医治无效后,在宣武医院凌峰医生的介入治疗下,奇迹般的活下来,现在一切安好。
很快,陈敏辗转找到凌峰,听小何说,凌峰已经和湘波的家人通了电话。
和卫虹、李昌平约好周四上午九点在北京南站会和,去天津。
先到武警总医院附属医院,找了一圈没找到,又打车去武警总医院,吕呈平说在武警总医院附属医院,又打车到武警总医院附属医院,晕头转向的在医院找了几圈,终于在第三住院部的三楼手术室跟湘波的妻子碰头。
嫂子说:“一切迹象都很乐观,会有奇迹发生,我跟湘波说了,你还有还多事没做呢,你不能就这样不管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她的手握了好一会儿。
我和嫂子一样,从听到湘波出事的消息时,就没有悲观过,湘波在农村版走廊上边走边笑的笑容一直在我眼前,我的直觉告诉我,有抢救的机会就有生还的机会,一线希望就是全部的希望。
能抢救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一切都还有机会。
嫂子说:“湘波总是在外面忙他的事业,这下,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说:“等湘波好过来,再也不让他出家门,就让他在家呆着。”其实余下的话我想说:“让他陪陪老婆孩子,陪陪年迈的父母。”
嫂子说:“我只要人,植物人也要。”
在手术室外,我们满心期待的等待。
嫂子跟我们说了一次又一次:“你们别站着,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湘波年迈的母亲也几次起身说:“门口风大,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到了中午,嫂子和陪伴她的亲人一次又一次的跟我们说:“下楼去吃个饭吧。”
下午一点多,李昌平和我、卫虹陪嫂子的亲戚去一楼血库买血,回来的路上,卫虹买了三个烤红薯,正吃着红薯,孙恒和他的乐队成员也过来了。
亲人、朋友、学生满满的一堆人围在手术室门外等待,湘波的手术结束了,有人提着血袋,有人拿着呼吸机,有人推着手术车,湘波基本上被纱布包裹,露出脸部,那张一直在我脑海里微笑的脸,看到湘波眼角的泪。我多想上去轻轻的喊一声:“湘波,加油。”
嫂子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伤势比预期的严重,伤情没有想象的乐观,一切,只能等待奇迹发生。”
手术车推进电梯,我们一大群人跑步上十楼,楼梯间都是等待的人,探望的人,像一个又一个临时的生活区,吃、喝、睡都有。
到十楼,考虑到湘波刚刚手术,需要静养,没有一个人再跟进病房,大家都自觉的退回到楼梯间,我想,那么多奔跑的脚步声,那么多焦急的等待,那么多爱湘波的人,所有的力量汇聚到一块儿,湘波一定感觉到了,湘波一定能和大家一起创造奇迹。
下午到医院对面,湘波家人临时借用的小房子里继续等待,等待医院规定的下午四点半探望时间。每个到医院去的人,都想给湘波加油,给嫂子加油,大家把爱的力量汇聚起来,把期望汇聚起来,一起创造奇迹。
下午的阳光很好,我和李昌平在草地上聊天,李昌平还是一如既往的表示了对资本的仇恨,但争论归争论,我们达成的一致共识是无论自由派还是左派,人性是前提,尊重生命是前提,当一个人的生命有安危的时候,先要放下一切争论,全力保有生命。
李昌平值得我尊敬,在孙大午遭遇牢狱之灾的时候,他站出来,为孙大午辩护,在孙志刚事件发生后,他泪流满面,写《孙志刚是替我死的》,在许志永遇到麻烦的时候,他忧心如焚,我说:“你有毛氏情节,但你有人性,同样是左派,有的左派对个体生命是漠视的,为什么?”李昌平说:“我是穷苦人家出生,我来自社会底层,知道老百姓受的苦。”
又把话题延伸,“有的人大谈价值观,大谈道德,实际做起来却是另一幅模样”李昌平顿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牵挂湘波吗,因为湘波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
我想这是给湘波的一个中肯又贴切的评价:“言行一致。”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湘波一直坚持,从未动摇,在浊世洪流中保有自我,在我认识的近十年的湘波记忆里,几乎所有节假日,湘波都去农村调研,和大学生一起。记得在定县翟城村,村里人不但和湘波像邻家亲戚,跟一起去的大学生,也是打成一片。他们和村里的人同吃同住,看过湘波们生活居住的环境,我总是瞪大眼睛问:“就睡这里么,被子这么少。”有时候也矫情的像个小姐似的惊呼:“天哪,没有暖气,冬天怎么过。”
我之所以相信湘波能创造奇迹,能挺过这一关,是因为,三年的同事,所有的记忆太深刻,我相信,他所到的每一家农户,每一个被他的笑容温暖的乡亲们,都会为他祈福。记得在《中国改革﹒农村版》的时候,迫于业务的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装出一副关心农民疾苦替贵党操心,关心三农问题的亲民状,可实际上,骨子里,大都以知识分子、社会精英自居,真正做到灵魂里视人人平等的,是湘波、许志永、小丘。
下午快四点,我们去病房探望,遇到从香港赶来天津的刘海英和小丘,到十楼,嫂子坐在楼道里,尽管她表现得一直很乐观,但看得出来,她已经非常疲惫。术后七天是稳定期,大家一致同意不去病房,只跟嫂子告辞。
大概有近二十个从北京赶过来的学生、同事,大家自发的一起开会,商量接下来的分工,刘海英和小丘总负责,有的负责接待,有的负责交通事故的处理,有的负责陪伴嫂子,有的负责信息的发布,更重要的是,湘波辞去天津科技大学的工作后,各种保险已经中断,考入人大读博士后并没有办理保险的转移、续交事宜。李昌平说:“保险的事是重要的事情,湘波的治疗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这需要很多钱。”
小丘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李昌平,手臂有力的拍拍李昌平的肩膀说:“有我在,一切放心。”
告辞留在天津负责帮忙的一群人,我们起身回北京,路过小区门口的鸡蛋煎饼摊,孙恒、卫虹、李昌平争抢着给我们买鸡蛋煎饼吃,李昌平豪气的甩出一张十元的钞票说:“来十个。”摊主说:“二元一个。”话音刚落,好几只手伸出五元的钞票在摊主前晃,斜斜的夕阳照着我们,美美的吃着鸡蛋煎饼,每个人都如释重负的乐观起来,暗自思付持久战的事。
出租车上,李昌平说:“等过了稳定期,湘波好些了,得给湘波改个名字,刘老石刘老石,这个名字不好。”(刘老石是湘波自己取的艺名)。
在北京南站,下车后,李昌平又叮嘱我:“涂名,我看信息的发布工作你来做,你给湘波建个微博,建个博客,把所有真实的信息及时发布,把所有汇集到的祝福的语言,鼓劲加油的语言打印出来,让嫂子陪护的时候读给湘波听。”(嫂子说,每次说话的时候湘波都听得到,湘波总是流眼泪。)
今天早上,吃早饭,姚遥来电话:“我收到一个短信,湘波停止了心跳。”
和白亚丽通电话,湘波昨天晚上八点多停止心跳。
问表哥:“植物人还需要心跳么,没有心跳是不是也可以。”表哥说:“应该不可以,也许植物人也分一些不同的情形。”又问姚遥:“植物人还需要心跳么?” 姚遥说:“我有一个亲戚出了车祸,昏迷两个星期醒过来,短暂心跳经过抢救是可以的。”又说:“现在湘波放在哪里,在重症监护室吗?”
收到小何的短信:“真的很难过,湘波昨晚走了,原以为他只是想念我们,像他组织的众多活动一样,开个玩笑以便我们欢聚,现在他却真的把我们孤零零的仍在这个世界上了。”
给李昌平电话,电话打通了,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哭泣,止不住的哭泣,李昌平说:“话都没有说上一句。”
中午去幼儿园接边边,到大公园晒太阳,冬眠的树枝开始苏醒,冒出嫩嫩的绿芽,北京早春的阳光慷慨得很,一路活泼泼的洒来,公园大路上来来往往去吃午饭的人。可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再也没有湘波了。
生活有时候像一场梦,一个意外,一个突然,有的东西就永远的没有了,有的人就永远的见不着了。走的人是解脱了,去分享另一个世界的别样景致。
把怅惘,徒留给生的人。

老石永远在我们心中,愿他一路走好!
陈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