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们推动着的民主进程
刘湘波
2001年2月9日,我带领天津大学生支农志愿团一行10人深入太行山革命老区、贫困县的左权县麻田镇,对那里的贫困原因进行了深入的调查。
左权县位于太行山南部,是国家级贫困县,原名辽县,后因1941年八路军总参某长左权在此牺牲,故而易名左权县。左权县的麻田镇是抗战时期八路军总部所在地,彭德怀、邓小平,腾代远都在这里工作过,是著名的革命老区。麻田镇共有39个行政村,15000人口,9116亩耕地,上麻田村是麻田镇所地在,山清水秀,土地肥沃,八路军总部遗址就在这里。我们重点调查的是麻田镇的上麻田村,该村有地570亩,365户,1496人口,9个村民小组,930个劳动力。其中富裕户幼70~80户,极端贫困户5~12户(吃饭成问题),中等户占1/4(收入 800左右/人、年),中下等户占大多数,有电话数60户。
我们看到上麻田村市场比较低繁荣,村民生活较好,而且人们的精神状态也较好。(其实,96年大水冲毁了耕地后,现在才0.2亩,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更谈不上富裕;村里较富裕的人主要是靠运输、运煤或经商)。
但是,村民反映,村里真正的进步较快的时期却是在99年6月份村委会改选之后。在此之前共有三期村委会存在,第一期干了十年,因为当时有铁路工程从该村经过,通过卖地皮和枣树获得60~70万,同时因为工程提供了就业的机会,老百姓在当时普遍好过。但由于村委会忽视了村子未来发展,没有充分利用机遇和资金,甚至乱花钱,工程完了,钱也没了,最后使大家还在贫困中挣扎。第二期村委会由村民选举于96年,是先由镇里提供侯选人,然后由村民投票产生村主任李云德为主任的村委会,本来一开始做得较好,也做了一些很好的工作,但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开始懈怠,不仅做事不积极而且也做了一些村民不满意的事情,群众对此议论纷纷,其中包括逸夫希望小学的建议,对村民个人的打击报复等等。该届村委会最大的功绩是修建了市场一条街(包含十几家的店铺和几十家摊床)。
选举的由来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在上麻田村的煤矿包给了外地一家煤炭公司,公司的煤经常被老乡偷盗。有的村民被抓到以后,受到管理者的毒打。为此激起了村民的极大愤怒。99年元旦社火(欢庆大会)上个体运输户付海江仗义执言讲了这样的话:他首先问大家煤该不该偷?接着他自己回答:”该偷!因为我们穷,我们没有钱买煤取暖。你们煤矿公司除了污染我们这里的山川河流之外还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所以该偷!”他接着说”什么人能当好我们的村长?只有疯子和傻子,因为疯子不害怕村里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他敢干;而傻子不知道往自己的兜里装好处,所以能当好我们的村长?quot;他的发言受到村民的热烈欢迎。
然而付海江的麻烦接踵而至。就在他讲完这些话之后不久,当他开着自己的车到县里的时候,就被警察请到了派出所,派出所认为,他在煽动村民闹事,要收拾他。经过一番较量,他才得以回家。紧接着第二件麻烦事又来了:村里断了他爱人经营的理发店的自来水,去找,对方说搞错了,但迟迟不给解决。
付海江终于愤怒了,他指着村长李云德的鼻子说:”你不要这么霸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能干我也能干。”从此,他走上了罢免村长的道路。他找来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挨家挨户做说服劝导工作,说明自己选举村长的必要性。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16条的规定”本村有1/5以上有选举权的村民联名,可以要求罢免村民委员会成员。”6月2日召开了村民罢免村长的罢免会,组织村民联合签名,罢免村长。这件事后来被镇里定为”6.2″事件。
不久,镇里召开批判会。本意在于批判”6.2″事件,打击付海江罢免活动。但是,会上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批判会变成了大家声讨村长的会议。多数村民要求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重新选举村长。在这种情况下,镇里不得不答应了村民的要求。于是,一场真正意义的村民委员会选举开始了。
选举经过
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要求,先选出了村民选举委员会,由村民选举委员会掌握选举全过程,但必须完全依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办事。
整个选举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次选举用海选的方法,选出了十名村民委员会候选人。这种方法是不象以往一样先确定候选人的名字再选,而是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随意投票。根据投票结果,将得票最多的前十个人作为村民委员会选举候选人,然后再用差额法选出无名村委委员。当选侯选人的人不在担任村民选举委员会成员。
这次选举,付海江获得了600多票,得票数位居榜首。原村长李云德也成为了候选人。
第二次投票定于2000年1月8日,在选举前这段时间,候选人可以广泛展开竞选工作。当然,这种竞选活动不可能象美国总统竞选一样,通过广播电视公开演讲的形式,更多的是走家窜户,挨家挨户地去做说服劝导工作。说起来这种中国式的竞选工作还是比较有趣的。
有时,碰巧两个人都到一家去游说,在门口碰到,他俩还互相谦让,让对方先进,自己一会再进;两人各自发动自己的支持者,挨家挨户地做说服工作。但是,这种说服工作不仅仅是简单的说服,有时也包括了利诱,后来,群众反映,李云德就答应过给投自己票的人一些好处,曾经有个笑话在村民中广为流传。村里有个脑子有点毛病的女人,在选举后向落选的李云德要两袋子面,因为,选举前,李云德答应过,只要自己当上村长,就给她两袋子面。李云德告诉她,面在当选村长付海江那里,那个女人就跑到付海江那里要面,付海江说,面已经被李云德领走了,她又跑到李云德那里大哭大闹。但也有村民反映,付海江的支持者曾威胁过某个村民,要他投付海江的票。
经过这样的竞选活动以后,每一方都充分地调动了自己的支持力量。原来村子里分为”红忠派”和”二五派”,这两个派别是文化大革命派系斗争的遗产,两个人都利用了这两个派别势力,各执一派。
竞选达到了白热化阶段,各自旗鼓相当。这时,付海江请李云德等人到家里谈判,付海江告诉李云德说:”你选不过我,因为你干了三年政绩不多,不如你竞选副村长算了。”李云德坚决不同意。于是,生死之战最终摆在了两人面前。
2000年1月8日,正式开始投票,选举完全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要求来运行,全体村民按照顺序进行了无记名投票,并且进行了公开记票,现场设有秘密写票间,由一些老师代写选票。选举现场相当有秩序,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情况。当时,参与会场投票的人有县里民政局的领导、镇里的领导,都说,麻田村的选举是县里最好的。
选举结果,付海江获得400多选票,全村除了在外打工来参加选举的有选举权的公民树800多人,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14条规定”选举村民委员会,由本村有选举权的村民过半数投票,选举有效;候选人获得参加投票的村民的过半数的选票,始得当选。”选举结果也符合《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要求,付海江当选为村长。原来村委会五名成员全部落选。
新村委会的政绩
村委会从99年6月上任到现在短短的一年半时间就做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事:铲除了红白喜事大吃大喝的陋习。以前无论红白喜事,当事人都要宴请全村干部、群众大吃大喝,使原本不富裕的村子更加雪上加霜,新村委会上任后,从自己、亲戚做起,坚持取谛了这种陋习,村民无不拍手称快,连反对派的前村长也称好。
第二件事是引资盖楼出租。让个人入股,集体合资盖楼,村委会将楼使用权让出若干年,冲抵股金。这样既改善了部分村民住房条件,也建立了新的商业街。我们先看到已经盖成的两幢二层楼已经完全租出,楼下都是店铺,而新盖的第二幢也即将告竣。
第三件事是明晰工作责任,每个村委委员及支部成员各负担一个村民小组的工作,如果哪个小组出现问题,要扣掉负责人500元钱,这样促使干部各尽其责。
第四件事是取消村委委员的补贴,将原来村长的每年二千元钱,每个委员以及组长都有的钱取消,改为按效益取酬。付海江认为,为老百姓做事才能有钱,否则,就不能增加村民的负担。
第五件事是抓开会。以前每次开会,总会有人不来或迟到,影响了工作的进行。新村委会规定,如果有三次不来,即取消开会资格。
除此之外,村主任的工作思路也非常清晰,付海江看到了麻田村不能各靠地致富,2分地吃都不够,还谈什么富;养殖业大家又都是外行,运输现在也不如当初,所以现在只能发展一条思路:凭着老区老革命根据地(相当于延安)以及太行山的峻美,发展旅游业,将太原、阳泉、石家庄以及北京等地游客吸引过来,将愿意为老区作贡献的老同志及其子女拉过来,这个资源的潜力无疑是巨大的。
这个思路恰与我们几天考察结果相一致。
付海江的经济发展政策无疑也是很明确的,他认为:我不是在给村里的富人当村长,而是给穷人当村长。富人不用管,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就行了,对他们只要给予宽松的政策就可以了。但穷人却不行,需要扶助,不然,就无法改变他们的贫困。这个政策真叫人叹为观止。
对于付海江的一切政绩,得到了村民多数的赞赏,我们吃饭的房东老张一再夸村长好时,也给予村长所受困难环境以很大理解;种田能手邢乃贵其子县政协代表邢旭红也都给予村主任很高评价,甚至政敌李云德也基本给予肯定;在镇里我们采访了赵镇长,他也很感满意。
由此可见,上麻田村的村委会选举是成功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也是行之有效的,村民的民主带来了政策的清明,也带了农村形势的欣欣向荣,民主成为了经济发展农村进步的推动力。
不谐合的声音
虽然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但是,事实上并非象我们想象的那样,新的村委会受到全村一致的爱戴,天下从此太平。
就在新村委会产生的同时,他的反对以原村长李云德为首的反对势力也同时产生。李云德没有当选为村长,但当了村支部书记。从此,村长和书记之间就一直存在着分歧和斗争,各自所代表的一派势力也一直明争暗斗,在此中也参杂着旧的红中、二五派的矛盾。
其实,作为民主社会存在着反对派是正常的,也是很必要的,他对现执正派别起到了监督促进作用,比如,支书认为村里财务签字应由书记、村长双签字;对于政策中的一些漏洞如财务公开、工作方法也能及时指出并监督改正。但是,这种斗争往往超出了合理的、合法的界线。
新村委会上任不久,就有人将副书记家的玉米地的玉米全部铲除。
今年大年初五,村长正在召开会议,村代表王国平竟然将村长付海江打倒在地,而且不允许有人救助,使付海江长时间休克躺在地上无人管,最后住进医院,无法继续工作。
村民们对此有各自的说法,郝姓村民认为,这属于两者之间的无为的斗争与村民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更多的村民认为,对此种现象,镇里以至县里应该给予必要的关注,以保证村干部的工作积极性。
但是就这样一点小小的事情,县里公安局竟然以找不到证据为由不予处理。村长被打当天正在开会,许多村民在场,只是大家畏惧王国平这个恶霸的势力不敢作证而已。但就连我们这个小小的调研队都能获得真象,诺大的公安局竟然无所作为,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我们在与麻田镇赵镇长谈话时,赵镇长认为选举以后村中工作特别难做,有些政策难以推行。我想,这可能是中国村民民主的真正开始,他最终将促使政府改进工作。然而,从麻田村的实际情况看,某些政府部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角色,还没意识到这就是该为村中做的服务工作,真正的转变还没真正开始。
由此看来,仅仅做了村委会的选举还远远不够,还有更多的转变政府执能的工作等待着伟大的中国农民们去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