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明:怀念我的朋友刘湘波

怀念我的朋友刘湘波

文 / 李黎明

晚上7点,坐在首师大的一家餐厅正准备吃饭,桌对面坐的是校友陈君。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为校友老莫——他远在珠海任教,尽管我们通电话的频率大概每年一次,我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寒暄了几句,老莫的口气总是不紧不慢,我以为他今天来电话也只是随意聊聊。接下来,他问我最近见过刘湘波没有——我们每次通话都要聊到这位“大师兄”。我说几个星期前跟他通过电话,还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可能他太忙吧,至今还没回复我。老莫说,他出车祸了。我心里一惊,问道,严重吗?老莫反问我,你在北京都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吗?我说真没有听说,平时俗务缠身,疏于跟朋友联系,我问刘什么时候出的车祸。老莫说,前几天。我问在哪出的事,他现在人在哪?老莫说具体情况不清楚,但是人已经不在了。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他,你说什么?老莫还是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人已经不在了……这一次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遗憾和伤感,我知道不是开玩笑,但是这个晴天霹雳,突然间让我接受不了。接下来,老莫已开始跟我说参加追悼会和通知其他朋友的事宜……
挂了电话不到几分钟,我还没回过神来,另一位校友兼兄长林华从长沙来电话,进一步证实了湘波兄罹难的消息:21日晚湘波兄在天津出车祸,在医院抢救了几天也没能抢救过来,于24日晚离开了这个他热爱的世界。林华兄是昨天(25日)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他说过几天在天津有刘的告别仪式,问我去不去,我不假思索地说“去”。又问了几个朋友的联系方式,相互通知去送刘师兄——一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这次因为送别刘师兄,又将相聚在一起。这顿晚餐,我老是在走神,吃得恍恍惚惚……
认识湘波兄,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是校园里最活跃的人物。我对他最早的印象,是听完某位老师讲座之后,他对那位老师的尖锐提问。当时就感觉到他是那么与众不同,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的独特:热情、乐观,充满了理想与激情,属于典型的“六十年代气质”。那时他是哲学系的研究生,与林华兄等几位研究生同学创办了一个学生社团:“哲学与现实沙龙”。他们带领一大帮热血沸腾的本科生学弟学妹们,经常组织大型社团活动。其中,影响最大的是辩论会,因为话题尖锐、火爆,让校方颇为头疼,甚至引起了当地有关部门的关注。刘湘波的名声随着活动的影响越来越大,在岳麓山下流传,其影响甚至扩展到其他兄弟院校。他逐渐成为校园里的学生领袖,即使不认识他的人,大都知道这个传奇角色。因为他的年龄和影响力,学弟学妹们都亲切地叫他“大师兄”。
其实,我跟大师兄的正式接触比较晚,是他在校的最后一个学期(2000年上半年)。当时我在一家小报做编辑,得到过他的不少帮助。在他的建议下,曾准备连载近期《书屋》杂志上何清涟的长文《当前中国社会结构演变的总体性分析》,可惜后来报纸夭折了,但与刘师兄开始了密切交往。他离校前组织的最后一次大型活动,是在溁湾镇的一家茶楼里的聚会,他号召原来的那些沙龙成员,准备成立一个公益基金,希望大家(毕业后)建立长期的联系。这事后来虽然没有弄成,但是他的眼光与雄心可见一斑。也是因为他,我结识了几位社会上的智慧长者,一年之后,导致我经历了一番离奇而荒唐的遭遇,那次经历影响了我的人生轨迹……
几经辗转,我来到了北京。2005年春节前,在北京与湘波兄重逢时,他已经成了刘老石——从一个组织学生讨论与运动的人,转变为一个社会行动家、实干家。由他开创并指挥的大学生支农调研活动蓬蓬勃勃,在国内已经遍地开花。那年“十一”长假最后一天,在北大承泽园风华兄家里,几个朋友从上午等到下午,湘波兄才出现——他总是很忙,常常因为工作而耽误朋友聚会。每次聚会,我们都会讨论,那一次我听到的不再是关于人生和国家的空谈,第一次听到他对农村问题的见解。他在农村蹲点调查了几年,对中国农村的现状了如指掌,并且有很多独到的看法和解决思路。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人,反而不如他了解得多,心里不禁大感惭愧,由此更加钦佩他。半个月后,湘波兄邀请风华与安子夫妇、春梅、我等几个老朋友去他的办公室参观。我们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坐了很久,到达西郊很偏僻的地方,一个叫赵庄的村子里。他那里的办公条件很简陋,就像我见过的一些村委会办公室。他的家和任职学校都在天津,但是他的主要精力在农村工作,他常年奔波于天津、北京和各地农村的工作基地。当时我在市内租房,湘波兄说他那里有地方住,建议我搬到他那边。我觉得距离太远,上班不方便,所以后来也没有搬。2004年初,中央出台了关于三农问题的一号文件,湘波兄的工作才具有了一定的合法性。办公处挂牌为中国人民大学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由温铁军先生领衔,负责具体工作的是湘波君。据他说,此前的几年时间,他的工作属于“政治上不正确”,几乎是地下状态。但是,湘波兄从未犹豫过,顶着风险一直坚持了下来。我又想起多年前,另外一位朋友曾说的:如果湘波兄进去了,他会去送饭。
来北京后,每次与湘波兄聚会,都是安子妹妹在张罗。后来她们一家返湘后,与湘波兄的联系也就少了,我已经记不起我们上次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场景了。不过,总是能断断续续从朋友那里听到他的一些消息——他一直是大家谈论的共同话题,以至于成了大家联系的一根纽带。
2007年6月,我在乌有之乡网站看到一则讲座预告,主题是“反思改革开放三十年来的文化变迁”,主讲人“刘老石”——他的老朋友才知道这是刘湘波。我本来打算去听听他对三农问题的最新研究成果,可惜阴差阳错,后来不知被什么事情给耽搁掉了。
我在这个城市漂着,为谋稻粱而忙忙碌碌。曾经几次收到刘师兄转发的邮件,一些关于民生问题的热点讨论,但我没法静下心来思考,也没顾得上回信。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羞愧不已:我已经被这个物欲社会同化,彻底堕落了。
去年9月的一天,我接到湘波兄的电话,原来林华兄去北京与他相聚,本来也想约我一见。但是那天我在昆明,刚刚开始十几天的云南之行。于是,几个老朋友,错过了一次很好的相聚、交谈的机会,一旦错过,就永远地失去了……
几周前,我在《南方周末》网站看到一篇李昌平的采访,得知李先生有一部书稿《再向总理说实话》尚未出版。想到湘波兄与李昌平很熟,就想请他帮忙,代为引荐,希望谈谈出版细节。那天(3月4日)与他通电话,他永远那么热情,聊了一些近况,得知去年已从他任教的天津科技大学辞职,正在人民大学农村发展学院温铁军门下攻读博士,过四十岁了,作此选择并不容易。又聊了几句家常,得知他的家人还在天津。接着,我就说明我的意图,他欣然答应了。我知道他非常忙,担心他忘了,晚上又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并表示要约个时间一聚,准备与他一起去拜访李先生。这些天来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我知道他很忙,也不便催。没想到,今天突然得知噩耗,与湘波兄的相约竟成了永诀!
多年来,我一直是个北漂者,年华老去,一事无成。十年以来,湘波兄却脚踏实地,为了中国的乡村建设事业,走访了全国各地农村,他的思路也越走越清晰,越走越坚定。不止一次地听他说:“这是一场运动,一场无法阻挡的历史洪流。”经过多年的实践,他已经成了全国支农大学生共同的精神导师。
湘波君的同道李昌平在纪念他的文中说:“你走过无数的学校和乡村,走了比长征更远的路,建立了比共产党更多的根据地,培养了比黄埔军校更多的骨干。……你是当今乡村建设的旗手!你做的比晏阳初、梁漱溟更多,当今中国,你是最值得尊敬的乡村建设的践行者。”(《老石,你永远和我们同在!》)
温铁军先生与湘波君亦师亦友,他在《老石祭》文中有一联赞道:“他是一块铺路石,无论生前死后,得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你是一个志愿者,历尽蹉跎坎坷,惟留一甑一钵庇荫后人。”
在我年少时交往的朋友中,湘波兄是最有希望成大事者,这是大家的共识。现在看来,他的确做到了,迄今为止,他也是朋友中对社会最有贡献和影响力的人。湘波兄极有魅力、感召力,朋友们曾经都团结在他的周围,后来各奔东西了,仍然以他为自豪。湘波兄的朋友如今遍天下,比起当年校园沙龙的成员,以及与他一起从事农村工作的亲密战友来说,我跟他的交往实在不算太多。但是,我非常理解他的追求,这样的理解不用太多的交往。就像我们彼此心灵相通,也不用经常联系一样。每与认识他的各路朋友相谈,我也以“我的朋友刘湘波”感到自豪。
如今,一场车祸,意外地带走了湘波兄,令他所有的朋友错愕、悲痛。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没有哭,在网上读到他的朋友和学生回忆他的文章时,我再也忍不住泪水……那未曾谋面的嫂子,美丽而贤惠,十多年来一直默默支持他,还有他的女儿,只有七岁呵,湘波兄竟这样走了!让好人命短,老天怎能如此残忍?更重要的是,他的事业在蒸蒸日上之际横遭斫丧,中国农村建设事业的发展遭遇了无法弥补的损失!呜呼,天妒英才!老天不公!!
今天是3月26日,我听到了湘波兄离去的消息,悲痛难眠。22年前的今天诗人海子离去,微博上很多人都在纪念他。此时此刻,海子的一首诗老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于是改写了前几句,权且表达我对湘波兄的哀思:
今夜,我在北方的一个城市,夜色笼罩
我今夜只有一片寂静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只怀念湘波兄
2011年3月26日深夜

(本文作者:李黎明,刘湘波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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