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乡村建设实验如何深度推进？

――年初读梁漱溟乡村建设运动的一些启发

今天的新乡村建设已经走过了理论争论的时代，已经成为一个共识，成为一种现实的实际运动。同时从正在进行的实践角度而言，也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上――在经历了几年的摸索之后，原有的预设的思路基本走完，没有办法回答现在实践提出的新问题，应该寻找新的突破点了。一方面，小规模的实践已经展开，在各个地方不同的试验点都开始了各具特色非常有意义的实践尝试，实践也证明这些尝试是非常前瞻的，并且在相当程度上取得了成效；另一方面，依靠我们一线的操作摸索、依靠经验性的推进和凭借曾经做过的经验积累，我们能够有把握做的事情差不多已经都走完了。下一阶段的实验不能够仅用原来的摸索的方法来推进了，需要相当的理论探索。所以，我们说今天的实践其实已经到了理论思考的边缘，正在等待新的理论思路的介入。

这个问题已经非常具体地表现在我们今天各地30多个项目点的实际推进上了，下一步我们的项目点应该怎么走呢？

回头重读历史，从历史上梁漱溟乡村建设运动中获得很多非常有益的启发。就总体目标和思路而言，我们今天进行的新乡村建设和历史上梁漱溟进行的乡村建设运动是非常相似的，在很多关键问题上会有很有意义的启发，尤其从具体操作方法上，也有非常多的做法可以作为借鉴。

为什么要搞乡村建设？――关于新乡村建设运动的基点的讨论

梁漱溟认为中国不同于西方，应该有不同的发展思路。他认为中国的发展应该立足于原有的和谐的社会关系（儒家伦理关系），这是中国民族的根本。如推家人父子之情的广之，亲亲而仁民；把原有的父子、兄弟、夫妇的互敬互让的亲情关系进一步推广到全社会，形成了整个社会的仁爱礼让，这种关系贯穿于政治、经济以及社会礼俗等各个方面。而西方却不如此，西方文化的根本崛起于争斗，整个西方传统就是建立在冲突基础上的。因此在设计自己的社会治理思路和发展道路上首先要考虑到这些根本的区别，而不是把基础各不相同的一些思想逻辑不顾条件的人为的硬拉在一起，那样做是有害处的。与此同时，我们也认识到不仅仅文化上（包含了社会关系）很不相同，资源禀赋上我们也很不同，不顾这些具体的差别去套用别人的发展模式，是不会获得正确的方法的。除此之外，我们也尤其应该知道，我们的发展的主体是谁，我们是为谁在发展，这就是立场问题了。那种一定要抛开不同的民族特点的发展思路，硬性地对民族政治和文化的改造，甚至要改变国民的性格，即使能够获得经济乃至政治上的些许“进步”，其实最后也不过如同香港澳门一样，沦为文化殖民地。

    但是梁漱溟也并没有就此停留在文化保守主义的立场上踯躅不前，他非但没有排斥西方文化，相反，他在坚持文化的民族立场基础上，下决心用西方的先进文化来改造中国传统文化。他认为，西方的优秀文化的根本是“团体组织，科学技术”。所以贯穿于梁漱溟乡村建设运动始终的就是用组织团体和科学技术来实现对传统文化的革新。

    据此，梁漱溟推出了乡村建设的思想，他认为，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下，城市的传统文化已经破坏殆尽了，只有农村有复兴的可能。所以他才把乡村作为文化振兴的根据地，开始乡村建设运动。虽然农村也要有所改变，但是，对于梁漱溟来说，应该拯救其实不是乡村，而是城市，其实正是乡村在承载着整个民族文化复兴的使命，乡村是中华民族的希望。

                      文化重建与综合推动

   梁漱溟非常重视文化的意义，可以说，他所进行的乡村建设运动本身就是一个文化改造运动，即新文化运动。至于乡村建设运动中的经济、政治以及社会改造的方法运用，不过是实现文化变革的必要手段而已。这种文化变革不是某个方面或者某个习惯的改变，而是一种综合的社会改造运动，在种运动包含了政治文化、经济文化以及社会文化的整体。这种运动本身就是文化教育的一种手段，在运动中实现了各种变革手段的综合作用。

那么这种文化改造要从哪里开始呢？就是教育，既然整个文化变革就是一场教育运动，那么这种运动也理所当然从教育开始。所以运动式的教育在梁漱溟的文化变革中就成为主要方法。

    文化的改变和新文化的创生，物质利益的诱导是基础；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必须有足够强烈的外力冲击；如果这两种东西都没有，那就一定要使之成为一种让群众广为接受的自愿性的行动。但是大众的广泛自愿接受并不容易达到，因为现实中的民众已经被原有的旧文化改变成为旧文化的一部分，业已成为旧文化的支持者。除非启蒙，否则很难让群众认识到这种旧文化的危害。那么这种启蒙的工作要从哪里开始呢？这种开始就是带有启蒙色彩的教育。所以，梁漱溟把乡村建设运动的开端定位为大众教育，这是非常的切合发展实际的，他把这种大众教育分为成人教育、儿童教育、妇女教育，把村社中的所有人都作为教育的对象。其中最开端的教育还是针对社区的精英的，让社区中的青年出来接受一年到两年的教育，然后让他们再去教育别人，成为带动者。

    这种教育不是单纯的说教，它伴随着政治体制上的协同推动和经济上的收益诱导，甚至也伴随着社会的道德批判以及民间道德上的有限强制。应该说，所有这一切都是文化改变必不可少的综合推进运动。

    所以，梁漱溟的乡村建设运动的主线就是文化重建，手段就是以综合运动为内容的教育运动。

    如果拿这些和我们今天进行的新乡村建设运动相比，显然我们过于单纯了，过于理想了。我们没有把文化这种更为深层次的改变作为目标，我们的目标还来不及延伸到更远的地方，似乎还停留在经济利益上，停留在具体的形式上的改变；同时，我们似乎也过于在意一种方式的作用，还远没有把各种作用方式综合在一起形成整体运动；同时我们也没有把教育理解为一种基本的文化改变方式。因此我们的整个运动似乎还停留在初级阶段，没有顺势延伸到目标以及也没有来得及围绕目标进行手段的综合运用。

                   乡村建设骨干人才的培养

乡村建设必须自己造就自己的人才，否则没有办法把运动进行下去。所以必须有自己的独立的训练机构和训练方法，而且要有长远的规划。这一点是我们应该注意，也是必须重视的。

    梁漱溟在乡村建设研究院设立乡村服务人员训练部，招收中学、师范毕业生或同等学历人员，着重业务训练，作为基层干部。训练部的课程设计为五大类：一、形势任务类，如“三民主义”、“建国大纲”、“建国方略”等；二、精神教育，这种课程要打动他的心肝、鼓舞他的志趣、锻炼他的吃苦耐劳的、坚忍不拔的精神，尤其是教以谦抑宽和处己待人之道。三、乡村自卫知识，军训和拳术等，设置这个课程主要愿因是局势动荡和匪患横行；四是乡村经济的基本技能，农村经济、信用合作问题、消费合作问题、生产合作问题、财务问题、调查统计问题、农业技术、水利造林等；五是乡村社会政治方面的知识技能，如乡村自治组织、乡村教育、户籍土地各项登记、风俗改良等。

    以上的内容培训时间是一年。学生入学后，以40余名为一个班，班级设计班主任和助教各一人，班主任对他这一班学生身心各方面的活动都要管。如学生的精神陶炼、学识培养、身体锻炼，都要设计课程作业，而班主任的指导教管则作为训练的中心。所以班主任“应与学生同起同居共饮食”，“以时常聚处为原则”。学生每天都要写日记，由班主任阅改。各班学生成立自治团，处理自己班级的日常事务，是班主任指导下的自治。

    一年内不放假，寒暑、日常的假期甚至纪念日假期也没有。每日24小时生活，依昼夜作息分为两大段，排定公共生活时序表。如起床、洗漱、朝会、拳术健身、早餐、作业、午餐、作业、晚会餐、洒扫、作业、写日记、夜息为止，大家同作同息。星期日多为院外活动，如野外训练、巡回演讲、乡村调查等。

    学生的招收非常的严格，有招生考试。

    训练后的学生回本乡工作。乡建学院设立“乡村服务指导处”，不断的派人巡回指导，指导处还有定期刊物《乡建通讯》，每旬一刊，为各地同学本院联系通讯，随时解答各种问题。①

    结合我们的培训看，我们的培训其实也才算是刚刚开始。我们训练的内容虽然也兼顾了农村形势、精神培训、乡村治理、技术培训，也尝试进行了早操、演讲等内容。但是我们训练的内容主要是短期培训，各项内容浅偿辄止。所以我们经常遇到的问题是，我们的培训虽然看起来确实有效，对受训学员的改变也很大，有的人说是“脱胎换骨”了。但是现在看来，指望一周或者半月的培训就能收到非常实质的效果是不现实的，况且我们的后期辅导也并没有跟上。所以我们应该尝试中长期的培训，为新乡村建设提供真正应对未来的骨干人才。

用研究来开拓创新

梁漱溟乡村建设研究院的研究任务有两项：一项是普遍的提倡这种研究，为学术界开风气，其实是一种社会倡导的概念；二是针对实验地具体地研究当地的乡村建设方案。该部招收研究生，招收的人员一般比较有些学术研究的基础，一般是大专学校毕业生或同等学力人员，培养高级人才。一共招了3期，共毕业五六十人。

    研究的程序先作一种基本研究，就是乡村建设的根本理论的研究；其次作分科研究，根据个人已往的学术根底和兴趣，确定一科或者数科研究目标。如农业技术改良、乡村教育、农村经济合作、乡村自治组织研究等等。

    1934年设立专门的研究室，分为教育研究室、合作经济研究室、农业研究室、自卫军事研究室等。研究室是指导研究部学生进行研究的。各研究室有专聘的导师指导，夜有的训练部也有训练部的教师担任导师。研究部的学生分为本科和专科。研究的内容有国民党党义、社会进化论、乡村建设理论、军事训练等。专科研究的有农村经济、乡村自卫、乡村教育、乡村自治等。总来说，就是研究乡村建设理论。研究部的学生毕业后是从事乡村建设运动的高级干部，被分配到各个试验区工作。这些研究工作对农业及家畜等方面的改良和技术推广、合作得失发展都也大有帮助。②（55页）以后研究院的训练部改为第一乡村师范学校。

    象新乡村建设这样的创新性的事业，与其说需要不懈的实践探索，毋宁说更需要理论研究，只有不断的进行探索性的研究才会获得不断的进步。但是事实上，我们的研究工作却还是非常有限的，几乎还没有开始。也正是如此，我们会经常发现我们的实践总是遇到问题，有的时候甚至是在争论本身的正确性。同时我们也经常发现我们没有办法回答外界的好奇的追问，因此研究的短缺也同时成为我们对外扩展的一个巨大障碍。

    由于各种的条件限制，我们可能更多的情况下还是依靠现有的实践人员做兼职的研究，应该说实践的初期这样还是可以的，但是事业在扩大，如果不能组建一支哪怕是外脑组成的半专职研究团队恐怕是不行的。

                 教育为龙头，实践为依据

    如果我们已经有了系统的能够服人的理论，到把理论付诸于实际行动的有效的办法，接下来必须的事情是实验，在一个较小的系统环境下，尝试检验自己理论和方法是否正确。这就是实验。山东邹平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区，这个实验区即是一种尝试性的实验，也同时是向外推广的第一步。

    梁漱溟的乡建实验的特点在于可以获得当时军阀的鼎立支持，因而可以在整个邹平甚至是更大的区域进行乡村建设的实验，并因而得以在县范围内完全推进自己的实验方案。

实验县具体做法是：县裁局，县以下取消区、乡、镇各阶层级的行政机构而代之以村学、乡学制度，以教育的设施来促成地方基层自治体，以教育力量来代替行政力量，以教育性之社会组织代替下级行政组织，即“以教统政”、“政教合一”、“学治主义”。乡里设乡学，村里设村学。乡学和村学相似。以村学为例，1．全村男女老幼皆为村学的学生，成为“学众”， 2．主持办理村学的有“学董会”，其人数一般为10人左右，由村民选出。3．从学董会中再推选出一个齿德并茂者为“学长”，学长相当于村里的老师；依靠他来监督众人；4．再选出一个比较有才干的人做“村理事”来负责日常事务。学长是全村师表，领导全村的人，“大家齐心向上学好求进步”（村学乡学最重要的口号）。5．教员主要起设计推动作用，当参谋。教员可能来自外边的知识分子外边及教育的是的民族特点的发展思路是仁爱礼让，这种关系贯穿于从。乡学即以全乡为对象，结构和村学相应。乡学所做的事情同样分为对个人的教学和对社会的改进两方面。这样整个村就象一个学校，整个乡也象一个学校，所谓“社会学校化”。

    乡农学校分为两类，一类是乡农夜校（也叫冬学）；另一类是比较正规的乡农学校。乡农夜校大小村都有，学习对象是全民。课程有文化知识、精神陶炼、时事、农业知识、唱歌、武术等；教师是小学老师、村长、村理事、村队长等人；活动时间是饭后；每天早晨学员都要跑步、唱歌、喊口号。这种学校农闲学，农忙不学。正规的乡农学校，要在各个村选一批青壮年，轮流来学，三个月为一期。此外，还有“共学团”（小先生制），是为小学生设置的。每天利用午睡时间讲课，教具就是一块小黑板，教师是从乡学和村学里选出来的优秀的学生。

    乡学村学一方面进行着个人的教育工作，一方面进行着社会的改进工作。村学一般进行如下工作：设立成人部、妇女部、儿童部等（也就是建立民众学校），施之其生活必需之教育，带动本村群众参与社会改造；根据情况推行本村的社会改良运动（缠足、早婚等），兴办本村所需各项社会建设事业（农业改良、组织合作社等），并期望依此推进全村的生活改善、文化进步，并协进大社会的进步；在经济方面，扶助农民组织生产、消费、运销、信用等合作社；另外还有乡村自卫工作。实验区县政府在各村派驻的教员会在此起到很大作用，他们不仅仅教学，更重要的是要帮助学董门讲求和进行一村的生产、生活中的一切改良进步的问题。原来倡导知识分子下乡致力于乡村建设运动就是要到村学、乡学中充任教员。其中地方治安、公共卫生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③

    这些工作在整个乡村建设中举足轻重，起到的作用也很明显。事实上，仅仅依靠教化，未必能够起到作用，而教育和带有强制的措施结合在一起，并进而形成一种运动，就一定会对社会的改变有非常大影响。

    我们的问题是没有办法获得行政的支持，仅仅还是依靠单一的社会力量的教化，又加之缺乏后续的物质利益的诱导。这样，就相当于一个瘸了两条腿的马，效果必然是有限的。现在最有可能的是获得民选的或者是开明的村两委的认同，才可能会有所帮助。至于今天获得县乡政府的支持还是不可以想像的事情。

                  从农村的宣传文体活动切入

和我们今天正在进行的农村文体活动相比，邹平的工作是很有借鉴价值的。

演文明戏：就是现代话剧。当时排了很多戏，其中一部讲的是：第一幕剧是关于开展社会教育的，剧情是：在未开展民众教育的社会情况下，群众愚昧落后，书信、文契不能看，须拿钱请摆小摊的代笔先生代读代写；患病后，不相信医生，靠巫婆、术士，花钱误事受愚弄。后来接受了宣传教育，参加了乡农学校，有了文化，摆脱了文盲落后状态，识破骗术，不再受愚弄。另一幕剧是宣传缠足之害的，剧情是：一家财主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缠足，是闺阁秀女，二女儿是未缠足的学生。一天深夜，财主家遭到了绑票，其二女儿翻墙到院外逃走；大女儿脚小，跳不动，跑不动，被绑架，哭哭啼啼被绑票者架走。老财主为此花了一大笔银元，最后醒悟到，还是天足好。

放无声电影：这些影片都是漏天电影。比如，从正反两方面反映兴修水利的好处；关于牛羊猪兔鸡等优良品种的繁殖和饲养；关于农业机械生产情况；兴办社会教育情况。

开农民运动会。

惩罚坚持缠足者：听差的在前面敲着锣，中间老头戴着高帽，边走边喊：“我是××村×××，因为我不让闺女放足，罚我游街，大家可别跟我学。”在他后边跟着手提“文明棍”的乡理事押视这一罚诫的执行。

文艺体育活动本来就是一种非常好的宣传手段，也是群众喜闻乐见愿意接受的一种活动方式。因此此种方式如果用得好，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且也会一石三鸟，多重功效。在我们已往的活动中还是非常在意文艺的功能的，事实上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是相比之下，我们总是感觉到我们停留在一般的临时抱佛脚的水平上，几乎没有认真的应对。

军训的价值

在乡村建设乡农学校里，非常的重视军事训练。一方面，军训能够训练斗志和学员意志，是很好的教育手段；同时，当时正面临着日本的侵略和国内动荡的局势，也要加强自卫训练。

每天的训练课程是“三操两讲堂”，即是术科、学科相结合。以三次军事训练课为主，上、下午两次讲堂教授学科。学文化，还有精神讲话、唱歌。讲话的内容是“服从纪律”、“遵守纪律”、“团结互助”等。唱歌课不学谱，只按照多年来的军歌调子学会歌词。

术科是各乡农学校的主要课程。一切军事化，以《步兵操典》为标准，格斗、刺杀、射击、游击战术等。

军训生活每天严格遵照作息时间进行活动。都以吹号为令，行动非常敏捷。早晨起床后集体唱《早起歌》，熄灯前唱《睡觉歌》。每周一上午的讲堂课照例举行“纪念周”（周会）。由全校师生齐集礼堂，唱国歌，鞠躬，然后校长讲话。

四个月的集训都完全是军事化的生活。

《早起歌》的歌词是：黑夜过去天破晓，朝日上升人起早，扫庭院，修路道，要内外整洁，晴光无限好。团结一齐，努力奋斗，挺身呈英豪。

《吃饭歌》歌词是：这些饮食，民众供给，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我们应当努力，救国救民，吾辈天职，愿大家要顶天立地，步伐整齐，救我同胞四亿。

《睡觉歌》歌词是：枕戈待旦，月正中。鸡鸣起舞歌《大风》。气薄星河，准备出征，我们要提高警惕；及时猛醒，待命奔征程。⑦（27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