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有一段时间没去北京了。
去年春天在北京时,还在与中心的团队讨论新一期的项目,还记得我们当时开玩笑说,项目建议书里老石操刀的部分是最容易看懂的,原来老石是团队里最没有理论水平的人啊。
这个春天,去往北京,却是为了与老石作最后的告别。想来让人伤感。
在飞机上与同事回忆着对老石的印象,下飞机时,问同事:“人在年轻时离去和年老时离去,有什么不同?”诚然,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结局,死亡之途上也 没有年龄的差别。但老石在这样一个年纪骤然离去,让我就算在理性上承认了,但在感情上还是无法卸下。史铁生说:“我一直要活到能够坦然赴死,你能够坦然送我离开,此前,死与你我毫不相干。”可老石的离开,只能称为突然,对他和对大家而言,与坦然似乎都没有太大关系。
15日早上,由北京赶往天津,下火车时,同事说,这是老石平常回家所走的路。是啊,这本该是一条回家的路,今日却是我们的送别之路。
殡仪馆在一个看起来很破败荒凉的地方,四周都是低矮的平房,巷子狭窄而混乱,被车拥堵着。想着老石就躺在这荒凉之地的某个角落,有些心酸。
告别仪式开始之前,没有预兆地,老石被推了出来,工作人员的随意带来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心被刺了一下。一直都接受着老石离去的事实,可此刻,当老石就躺在这里时,却猛然觉得一切那么不真实。躺在这里的,真是那个平日里生龙活虎的老石吗?
走近老石作最后的告别,一任泪水滑落,却不忍仔细看他最后的模样。
17日,老石追思会的日子。坐公交车去往温泉村,想着他曾经无数次坐着公车在这条线上来来往往。
春天来了,路旁的树抽出了新芽,满眼新绿。老石说,一棵老树旁会长出满怀希望的春天来。他选择了与大家,在满怀希望的春天里告别。
原本阳光灿烂的天空,突然间飘过一片黑云,正好笼罩在西山脚下。刚走进村里就碰上了下雨,顶着书包在村里奔跑,雨大时就在屋檐下躲躲。终于在大雨来临时跑进了西山雨社。中心的朋友说,这是老石在折腾大家,跟大家开玩笑吧。
下午,风大作。这个老石倾注了心血的院子,这个他的得意创作之地,此刻,发出一种召唤,让那些散落各处的人们聚集于此。从各地赶来的合作社的农民朋友,不同时期的支农学生,人才计划各届的学员,与老石相交或共事的朋友……大家在呼呼的风中,或坐或站,追思老石。
在合作社代表们朴实的话语中,感受着老石与农民间真挚的情谊。在那些受益于老石的青年伙伴身上,看到一种延续的力量。十年树人,终将成林。
认识老石四年多,因为项目合作的关系,交往不少。很多人都叫老石老师,但在我心里,一直觉得老石就是一位亲切、真挚的朋友,而我们与中心,就是在一起的伙伴。
老石是那种少有的真正关心并全力陪伴、支持青年人成长的人,虽然有不少人对他的方法持有保留(有些我自己也未必认同),但是他向青年人奉上的那颗真切的心 绝对是无可挑剔。在青年人面前,他亦师、亦父、亦兄、亦友。在理想之路上坚定如石头的老石,对青年人则满是深沉和温柔的爱。他可以大年初一就离家来到中 心,只为给留守的同事们做一顿饭,他回东北老家过春节身边带着不能回家团圆的学员,他从最初的反对学员内部谈恋爱到后来积极地张罗大家的婚姻大事,有时见 面还不忘打趣我几句问要不要去中心找对象。
小白在追思会上说,大家向老石抱怨老是年轻的人在做事,事情都做得不好。老石说,要给年轻人成长的机会,年轻人不是我们做事的工具。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老石的身边总是一拨接一拨的年轻人环绕。他坚守十年,包容着青年们犯下的错,注视着他们的成长乃至离去,却依然乐此不疲地继续陪伴年轻人。这陪伴里,既有协作青年人去追求,又有对青年人主体的尊重和相信。相比于很多青年人成长项目里,青年们大多还在被成长的状态,在梁漱溟中心的青年伙伴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极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且青年人的成长超越于狭隘的个体成长,而是将自己与伙伴、与社会紧密结合。
与中心的合作,不像常规的项目合作,事实上,对老石对中心来说,他们从来不把自己做的事情用项目的框架和流程去理解和执行。项目,不过是承载他们事业和追求的一种表达方式。也因此,与中心的合作,通常都充满了出其不意的创造和想象,那是一种对要去往的方向的全心追寻,而非简单机械地执行项目活动。老石和他的团队,也总在不断丰富和超越着对青年人成长的理解,不断逼问着人之成长的根本问题。那里面,包含着对宏大的社会现象的洞察与对青年自身处境的真切理解。
这些年与中心的合作,彼此得以保持坦诚、率直的沟通,有赖于老石和他的团队的开放。在老石面前,只需要直言不讳,不需要遮掩,哪怕是对他们的批评,他也用 一种真诚的态度去倾听和接纳。直率的老石,自然也不会隐藏他的爱憎与看法。在跟中心合作早期,有次开会,不知谈论什么时我提到中心配合不够,老石对我甩出 一句:“那是因为我们立场不同。”这就是典型的老石风格,不会因为你是资助方就要巴结你,他永远是不卑不亢,交往全凭真心而非身份。与中心的合作,在很长 一段时间对我都是一种挑战,他们既不觉得自己是NGO,也不用项目的方式来理解工作,所以我们之间既不是常规的项目管理也非常规的合作关系。也正是在这样 的过程里,我开始学习剥掉机构所给的身份,把自己还原为一个人,去寻求对方的接纳与认同,学习超越项目框架去理解合作伙伴,理解对方在做的事,学习设身处 地与换位思考,学习去寻找彼此协作与相互独立之间的平衡。
去北京之前,与几位大学老师聊天,大家提到很多对教育、改变和青年成长的理解,最后,有老师提到一个挑战:我们推动学生去做改变,然而最后却意识到我们自己尚且没能做到那样的改变。这个话题的意味深长之处在于,所谓的教育与改变,其实最后指向的都是自己,它在追问着作为教育者的我们,是否知行合一?是否先成为了自己期待和理想中的人?起码,是否在朝这个方向去努力了?史代纳说,重要的不是老师带了什么进入教室,而是什么人走入了这个教室。《华德福教师手记:学校是一段旅程》的作者也说:“教学过去一直是,我希望将来也是,一种人性的艰苦征程。我们成为我们所教的,我们所教的也是我们所是的。”
当时,有一个伙伴问:“究竟有没有人可以做到这样?”那一刻,我在心里想起了老石。老石之所以可以感召那么多的年轻人,不只是因为他的睿智和雄辩,也不只是因为他在讲台上的讲授与教导,而恰恰是因为,他的生命状态本身。他是一个所言与所行统一的人,他在自己的追求、工作与生活里,活出了真实且大写的人。所以,那份感召,是活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他不只是在做事,更是在做人。他要让年轻人去体验打工者的生存处境,自己就隐瞒身份去了工地做工;他迟到了也要 与学员一样接受处罚;他要求大家节俭自己也要遵照执行,印象最深的是地震之后老石有次来成都,又赶上生病,中心的伙伴费了好大力气给他找了个比较便宜的小 客栈的单人间安顿下来(好像是60元/晚),结果第二天他就要退房,说要换到更便宜的青年旅舍的多人间去住。
相比于很多人对老石所做的事业的评价和奉上的那些头衔,我更愿相信,老石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礼物,就是他这个真实且鲜活的人本身。
追思会的最后,主持张斌说:“最好的追思是继承,最好的继承是行动。”送别老石,是要让他去休息。而我们,还将循着他的足迹,继续追寻。
薛启婵
2011年4月19日
(作者是社区伙伴PCD项目官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