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波:从麻田村与峧沟村的对比说起

2001年2月9日–2月17日,我带领天津大学生支农志愿团一行10人深入太行山革命老区,来到贫困县左权县麻田镇,对那里的贫困原因进行了深入的调查。我们重点考察了两个村,一个是比较富裕的上麻田村,另一个是非常贫困的峧沟村。


左权县位于太行山南部,是国家级贫困县,原名辽县,后因1941年八路军总参谋长左权在此牺牲,故而易名左权县。左权县的麻田镇是抗战时期八路军总部所在地,彭德怀、邓小平、腾代远都在这里工作过,是著名的革命老区。
麻田镇共有39个行政村,15000人口,9116亩耕地,上麻田村是麻田镇所地在,山清水秀,土地肥沃,八路军总部遗址就在这里。
我们看到上麻田村市场比较繁荣,村民生活较好,而且人们的精神状态也较好。(其实,96年大水冲毁了耕地后,现在人均土地才0.2亩,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更谈不上富裕;村里较富裕的人主要是靠运输、运煤或经商)。
但是,村民反映,村里真正的进步较快的时期却是在99年6月份村委会改选之后。在此之前共有三期村委会存在,第一期干了十年,因为当时有铁路工程从该村经过,通过卖地皮和枣树获得60~70万,同时因为工程提供了就业的机会,老百姓在当时普遍好过。但由于村委会忽视了村子未来发展,没有充分利用机遇和资金,甚至乱花钱。工程完了,钱也没了,最后使大家还在贫困中挣扎。第二期村委会由村民选举于96年,是先由镇里提供侯选人,然后由村民投票产生村主任李云德为主任的村委会,本来一开始做得较好,也做了一些很好的工作,但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开始懈怠,不仅做事不积极,而且也做了一些村民不满意的事情,群众议论纷纷。其中包括逸夫希望小学的建议,对村民个人的打击报复等等,该届村委会最大的功绩是修建了市场一条街(包含十几家的店铺和几十家摊床)。
现任村长付海江就是在这种形势下向村委会提出挑战的。付海江原来就是个专业户,有一定资金积累,但因为敢说话爱到村委会的报复打击,于是愤怒提出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要求对村主任进行民主选举。按照村民的要求镇里同意了村民的要求,于是一次完全意义的民主选举真正开始了。选举完全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运行。
村民首先选举选出了选举委员会。第一次选举用海选的方式选出了十个村委会候选人,然后各候选人进行竞选活动,经过走街串巷的不断访谈、说服,于99年6月正式投票选举,最后以现任村长付海江为首的主任村民委员会委员产生了。
村委会从99年6月上任到现在短短的一年半时间就做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事:铲除了红白喜事大吃大喝的陋习。以前无论红白喜事,当事人都要宴请全村干部、群众大吃大喝,使原本不富裕的村子更加雪上加霜,新村委会上任后,从自己、亲戚做起,坚持取谛了这种陋习,村民无不拍手称快,连反对派的前村长也称好。
第二件事是引资盖楼出租。让个人入股,集体合资盖楼,村委会将楼使用权让出若干年,冲抵股金。这样既改善了部分村民住房条件,也建立了新的商业街。我们先看到已经盖成的两幢二层楼已经完全租出,楼下都是店铺,而新盖的第二幢也即将告竣。
第三件事是明晰工作责任,每个村委委员及支部成员各负担一个村民小组的工作,如果哪个小组出现问题,要扣掉负责人500元钱,这样促使干部各尽其责。
第四件事是取消村委委员的补贴,将原来村长的每年二千元钱,每个委员以及组长都有的钱取消,改为按效益取酬。付海江认为,为老百姓做事才能有钱,否则,就不能增加村民的负担。
第五件事是抓开会。以前每次开会,总会有人不来或迟到,影响了工作的进行。新村委会规定,如果有三次不来,即取消开会资格。
除此之外,村主任的工作思路也非常清晰,付海江看到了麻田村不能指望各靠地致富,2分地吃都不够,还谈什么致富,养殖业大家又都是外行,运输现在也不如当初,所以现在只能发展一条思路:凭着老区老革命根据地(相当于延安)以及太行山的峻美,发展旅游业,将太原、阳泉、石家庄以及北京等地游客吸引过来,将愿意为老区作贡献的老同志及其子女拉过来,这个潜力无疑是巨大的。
这个思路恰与我们几天考察结果相一致。
付海江的经济发展政策无疑也是很明确的,他认为:我不是在给村里的富人当村长,而是给穷人当村长。富人不用管,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就行了,对他们只要给予宽松的政策就可以了。但穷人却不行,需要扶助,不然,就无法改变他们的贫困。这个政策真叫人叹为观止。
对于付海江的一切政绩,得到了村民多数的赞赏,我们吃饭的房东老张一再夸村长好时,也给予村长所受困难环境以很大理解;种田能手邢乃贵其子县政协代表邢旭红也都给予村主任很高评价,甚至政敌李云德也基本给予肯定;在镇里我们采访了赵镇长,他也很感满意。
由此可见,上麻田村的村委会选举是成功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也是行之有效的,村民的民主带来了政策的清明,也带了农村形势的欣欣向荣,民主成为了经济发展农村进步的推动力。
与上麻田村相比,峧沟村就显得不那么幸运了。
峧沟村有农户112户,400多人口,土地200多亩,自然条件与上麻田村相差不多,各有强弱。而且某些方面似乎还好一点。
峧沟村每人平均0.5亩地,比上麻田多,但都是山地。这个地方山高地险,土地贫瘠,比大寨还差一些。
“沟连沟,沟套沟,沟沟里边尽石头,十年九旱不保收,一遇干旱就发愁。”
这是该村的真实写照,但是当地人凭着自己的勤劳、智慧,利用山间的沟坡,修建了如同台阶的梯田,每块地都很小,但这就是村民生命之本。现在绝大多数村民已搬到交通便利的公路旁,当地政府又帮助修了一些地(据农民讲,承包人坑了农民,土层太薄,无法耕种)虽然对于中国大多数村民而言,虽然吃饭还能对付个饱,但却没有致富的途径。
我们挨户走访村民,其实村民想法还是比较多的。何建中是这里的比较富裕的家庭,在县里开车,每月的5、6百元的收入。他认为,山上的每棵核桃树都会有几百元的收益,一条沟可种几千棵上万棵桃树,其中新品种的两三年就可收益,而树苗只有十元左右。承包一条沟,一年就可发财。他同村长谈了要承包一条沟,但村长至今无答复。
我们在山上去慰问贫困户时见过这些沟,主要沟有4、5条,这些沟都很长很长,里边石头多,梯田也多;山上种了许多桃树,但向导老王告诉我们,由于山上地无人照料,桃树这几年也不行了,没结什么东西,快荒死了,我们都觉可惜。
而且好多地也可种柿子树,花椒,足可以让村户致富。
下山时,我同支书、一些村民谈到了这一系列的想法,我们认为这一百多户人可以分头突围,有条件打工的,比如会开车、修房,可以打工致富;有技术种地,可以多种点地;有条件种树的可以包沟种树,也可以适当发展一些养鸡、养猪专业户,(现已有几户养羊,但无养鸡猪专业户,临走时发现有人骑摩托车去收鸡,但整个村只收到一只鸡,真是奇怪。)
我想信采取这种方式,大多数人会富起来。在此基础上,这里的旅游资源相当丰富,山高岭峻,是好旅游点,完全可以作为潜力资源 开发。
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见到任何实质性的举动。村民们反映,主要原因在于村长无能,以及村长与书记的不和,村长只顾自己。该村长是几年前选上的,但是是由上级先选定的候选人,村民认为没有体现自己的意志,是假选举。村长只顾自己,支书虽然辛苦,但年纪大了,也不行了。
那么为什么不选自己的村长呢?
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很激动地说只要能撤掉支书,什么就都好了,我说什么事情都得大家自己做,因为《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已经明确阐明了村民的基本权利,村民有权决定自己的带头人。
差不多所有的村民也都认为只要有个好带头人他们就可以富起来了。
从上麻田到峧沟村,我们看到了真正的差距,其实同中国其它很多地方一样,真正需要扶贫的不仅仅是资金,技术,而是制度,制度已成为发展的瓶颈,农村政治管理方式的转变已经成为农村走向现代化的关键。它需要我们促使村民最终大胆地站出来,不靠天不靠地,自己肩负起责任。其他意义的扶贫只有在这一基础上才真正具有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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